第145章 勿相负(九)
颜府又到了夜间点灯的时候。
颜惟中今日见了不少客,都是些谄媚阿谀,问他何时再度出山之徒。
自颜庆走后,颜府门前原先车马如云的胜景消停了好一会儿。直到林言举家下狱,颜惟中的门生接替颜庆为兵部右侍郎、加浙江巡抚,主管东南海防,那些原本散去的猢狲,见颜家这棵摇摇欲坠的大树,又有了复生迹象,于是便像闻着腐肉的苍蝇般,再次扎堆了上来。
虽然哄乱,但却热闹得令人心安。
正是时,管家匆匆走了进来,禀告道:“老爷,又有客来访。”
颜惟中咳嗽了一声,缓声道:“这个时辰灶房已然熄火,不便待客,就说我已经歇下了,让他明日再来。”
“是,小的这就去回禀那位周寺正。”
“等等。”颜惟中叫住了管家,“你方才说,来访的是何人?”
管家递上了拜帖:“哦,大理寺寺正周隐周大人。”
颜惟中顿了顿,开口道:“放他们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虽领了命,却有些疑惑,这周大人明明是一个人来的,何来的“们”?
不多时,周隐被管家引进书房。
颜惟中挥退了管家,对着拱手行礼的周隐淡淡道:“有事询问老夫的不是你,而是你那位隐匿不可见的友人吧?”
周隐闻声呆愣在了那里,好半晌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您……”
“老夫很好奇,”颜惟中对着他身侧的空地问道,“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?是鬼?还是仙?虽为陛下撰写青词多年,但对于修道一事,老夫所通晓的,也仅仅只是皮毛。”
桌案上的毛笔忽然自己动起来,落在了纸上。
颜惟中双眼微微睁大。
“您是如何猜到我已不在人世的?”笔锋顿了顿,“我记得,上一次来拜访时,我是以真身与阁老相见的。莫非,是张少卿告知的?”
“张绮此人桀骜难驯,只要他不想说,旁人很难从他口中撬出多少秘密。但这样的人若是用好了,会是一位对朝廷、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能臣。”
眼见颜惟中绕开了话题,宗遥笔锋稍顿,又道:“麦大监不拿我,阁老见我亦不惊讶,可是自金县案始,二位就已然知晓下官的存在了?”
只有林言在初次见到她时,是一派纯然未饰的惊讶,颜庆亦当她是死里逃生,还说她犯下了欺君之罪。而麦长安和颜惟中则不同,这二位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内外肱骨,像是一早就知道了,她是个什么存在。
“阁老其实,一直都是忠于陛下的,对吧?”
这才是颜惟中没有像他儿子颜庆一样受戮的真正原因。
颜惟中缓缓道:“为人臣子者,忠于君王,是准则,是立身之本。无论是当年的杨首辅,还是如今的林首辅,似乎都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:科举入仕所拔者,皆是天子门生,而不是,将尚且年幼的天子,当作自己的门生。这个道理,老夫早年未能明白,如今却是明白了。”
“昔日老夫以为,正德皇帝宠幸宦官刘瑾是错,认为这样昏庸无能的天子,不是老夫应该报效尽忠的对象,于是愤然辞官归隐!后来今上登基,少年天子,英明果决,朝廷一派欣欣向荣,蓬勃向上!朝廷发书钤山堂,要重新起用老夫,老夫欣然前往,即便已年过半百,亦可一展宏图大志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他被发往了金陵应天府,那是距离天子最远,用来恩养或暗贬一些朝臣的南京。
那时候他才明白,他被起复,不是因为朝廷觉得他有才干,而是他弃官隐士之名广外流传,既然大奸宦刘瑾已被肃清,那么如他一般的弃官者,自然要被新朝接纳,作为金字招牌,以彰显新朝气象。
他虽回到了朝廷,却仍旧是一个闲赋之人,甚至,到那时,他已无法用生不逢时来为自己开脱。朝廷已然一派新象,但他仍旧是一个不得重用的旧臣。
“当初升庵少年得志时,我与他交好。我隐居之后起复,在南京不得重用时,也是他在朝堂一再举荐,才让圣上将我从南京调回了京师顺天府。”
这一次,他想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
那就是在这繁华的京师里留下来。
为此,他背弃恩师与好友,讨好陛下身侧当时如日中天的宠臣林言,在一次次躬逢圣意中,慢慢走到了如今的位置。
或许,他真不如那些生来便家境优渥的官宦子弟。
他们生来自信,即便遭受任何沉重的打击,都不会对自己的坚持与能力产生怀疑。
他们永远不会觉得是自己无能,宁可怀疑这整个世界都错了也不会怀疑自己,所以,他们永远不会妥协,永远不会低头。
“朝堂不是老夫的朝堂,是朱家的朝堂。我们只是臣子,是朱家的刀。刀没有忠奸好坏,只要能完成持刀者任务的,就是好刀。这便是老夫当日同样对张少卿说过的话,”颜惟中顿了顿,“为人臣子者,若不能流芳百世,那便遗臭万年!”
“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!!!”
宗遥没有落字,开口的是在一旁安静聆听了半晌的周隐。
周隐自二人开始交流时,便一直保持沉默,直到颜惟中说出这句桓温的惊世骇俗之言。
“朝堂科举选仕,是选才又不是选奴!君王所言是正确的便予以施行,是错误的便予以劝谏,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!”周隐愤怒道,“阁老都官至次辅了,居然就连这种几岁开蒙孩子都知道的道理都不懂吗?!”
颜惟中摇头轻笑,似乎是觉得周隐不过少年气盛的妄言:“若是有一日,你的阖族性命都悬于你一人之身,你也能像今日这般豪言壮志,浑不在意吗?”
“那我便奉上这颗头颅,死后自去阿鼻地狱,向被我连累的阖族赎罪!”周隐袖手站在那里,好似一杆不可被压弯的苍松,“死并不可怕,但人若是连最基本的良知与道义都彻底沦丧了,那与猪狗牲畜,又有何区别?!”
颜惟中的面上并无丝毫的震撼,他只是有些怜悯地望着周隐那根梗直立着的脖子,似乎已经看到了,它被砍下的未来。
白宣之上忽然落下了一个墨点。
周隐看见,宗遥举着那只毛笔,沉默了许久,才终于落下,在纸上书了一行字:“所以,当日宣城之祸,可是当今天子亲自默许,下令施为?”
“……”颜惟中没有回答。
但对于宗遥来说,这样的沉默,其实就已经是答案了。
于是她自嘲地笑了笑,深吸一口气,又问道:“那么,我换个问题,阁老曾是杨家门生,又与杨升庵互为知己,那您可知道,宗、杨两家,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颜惟中忽然道:“你做大理寺少卿时,老夫曾见过你。当日只觉得似曾相识,甚是面善,却并未多想。”
“……”
“直到你女身之事东窗事发,麦大监着锦衣卫查得你来自宣城,老夫才恍然惊觉你的身份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昔日老夫做客杨府,升庵曾指家中一少年示我,说,此乃家中幼弟,虽是外室所生,从了母姓,却得杨家接纳,被抱回府中抚养。这名外室所生之子,还未及成年改姓,便私自与一民女私奔离府,惹得杨首辅震怒,却反而幸运地逃过了杨氏一族的灭顶之灾。”
说着,颜惟中缓缓抬眸,看向那毛笔悬停之处。
“你的眉宇之间,有几分像你生父少年之时。”
第146章 勿相负(十)
周隐愣住了,望着身侧的宗遥:“那你也是杨……杨……”
宗遥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悲愤一般,提笔蘸墨,所书字迹凌冽如刀锋。
“到底是有多深的怨恨,贬官不够,流放不够,只是回来替生父守孝收敛尸骨,就要疑心大起,屠灭全村?!他不是早就大获全胜了吗?杨家一没叛国,二没谋反,杨家也早在大礼议失败之后就被全部逐出朝堂,再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影响……难道,这还不够吗?”
“一介臣子,妄想自己能够左右天家,本身就是谋逆。”颜惟中淡淡道,“杨廷和如是,颜庆如是……林言,亦如是。”
那支悬停在半空的笔砸落下来,喷溅的墨点污在纸上,有如绽开的黑色血花。
“论治国辅政,我不如杨廷和。论揣测帝王心意,我不如庆儿。若才学政绩,我不如林言。”颜惟中慢吞吞地捋着花白的胡子,“但最终,是老夫留到了最后。老夫比他们都强的,就是老夫时刻都恪守臣子的本分,从不逾距。天家需要能臣,但能臣总是一时的,若是骄纵成狂,那这朝堂之上,又该成谁家天下?”
*
林言今天白日里又在狱中给陛下上书。
即便他此前托锦衣卫转交出去的手书都如石沉大海,但却仍旧没有丝毫的放弃。
就连对面牢内的曾铣都在劝他:“大不了就是一死!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!即便今日亲赴黄泉,他日,后世自会为我们沉冤昭雪!”
可林言还是在不知疲倦地写,直到锦衣卫那些人倦了,烦了,明确告知不会再向他提供任何笔墨,他便撕下囚衣上的布条,咬破自己的手指,蘸着血接着写。
这些日子一直缩在角落里啜泣的林鸿,看着自己记忆中睿智威严的父亲,如今竟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像个老疯子一般满手满身都是血,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一日,崩溃地大叫了一声,猛地撞向牢内坚硬的石墙:“呀——!!!”
一身吃痛的闷响,他拼了一身狠力,最终却没能感受到多少头破血流的钝痛,张惶地抬起头来,却见往日厌恶的兄长,正拦在自己身前,面色苍白地低头看着自己。
他吓得惊叫了一声,跌坐在地上。
林照捂着被他重创的腹部,满头大汗地深吸了几口气,才开口道:“你母亲还在外面等着你……别让她失望。”
林鸿呆呆地看着他。
林照没再言语,他似乎是被那一下给撞狠了,捂着腹部缓缓地重新靠坐回草蒲上,闭上眼,将身子慢慢贴上了冰冷的牢壁。
许久,耳畔传来林鸿讷讷的问话声:“我……我们会死吗?”
林照似乎很不想答话,但还是应了句:“不会。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按照大明律,没到判死的地步。”
“那……那流放呢?”
林照“嗯”了一句。
林鸿大张着嘴许久,突然抽噎着冒出一句:“可……可是,我听说流放之地不是苦寒之处,就是湿热瘴气之所,我这辈子,还……还能见到我娘吗?”
“我连我娘的坟茔都或许再见不到了。”
林鸿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,停在那里好半晌,才不服气地哼了一句:“那你让我撞死在这里就能报复我娘了,反正你也一直不喜欢她。”
“你撞头会溅血,这牢中已经很脏了。”
“你……!”
林鸿一副被他气得要杀人的模样,要不是在牢里,多半就要扑上去掐死他了。
他就知道,林衍光就是个王八蛋!什么狗屁兄长!亏他刚才还觉得他有几分像人!
说着,他用力地哼了一声,抱着手,又重新靠回墙角,脑海中不断编纂着如何将林照下油锅,扒皮抽筋的画面,一时间,连死都不想寻了。
而另一头的林照极轻地咳嗽了一声,口中腥甜被强行尽数咽下。
林鸿那小子这些年被养得壮如牛犊,遭那一撞,险些将他半条命都给去了。
锦衣卫昭狱之中除非将死不得用药,他伸手搭在脉上给自己诊了一脉,心肺尚可,只得默默忍下,任凭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将他逐渐淹没……
不知过去了多久,他察觉到面颊上似乎有扑簌滚烫的水珠溅上,周身柔软舒适有如漂浮在紫藤香沁满的云端之中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缓缓抬手,想要去拭眼前之人的泪珠。
她俯下身来,将脸凑到了他手指边,红着眼睛道:“那些锦衣卫是不是对你用刑了?我才走了几日,你怎么伤成这样了?”
他摇了摇头,轻笑:“一时不查,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,只是看着严重,没什么大事。你从宣城回来了?那,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?”
“……”宗遥顿了顿,强笑着点了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