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屋内同样也有着一个差不多的血手印,区别是,他的这方,就印在他的右边脸上,只有半截,是朝内的五根手指头,食指处有个缺口。
一道闪电猛地划过窗棂,有人颤声道:“真……真的是那偷生鬼回来了?”
“胡说八道!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鬼!”
话虽如此,但崔捕快望向尸首的面色,却是铁青一片。
他们这些巡捕日常出行都会佩刀,自然也用过刀。验尸他不懂,但刀口他看得明白,两具尸体口中丢失的舌头,都是被一刀割掉的。凶手下手极其狠辣凶残,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手软,可见对这二人心中极恨。
在这客栈之中,对何秀才和郭掌柜都恨极,而且身手还要万般利落,不仅下手稳准狠,还能神不知鬼不觉,随意出入客房门于无形。
要知道,无论是郭掌柜还是何茂才,他们房间的屋门,都是从里上着锁的。
而店内的其余客人,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偷生鬼归来的恐惧之中了。
“那张道士不是说,他家的符绝对灵验,一定能将那恶鬼在坛子里封足七天吗?”
“是啊!乡里好些人都买过他的符,贴完之后都说好,从没听说过有跑出来作祟的啊?”
“会不会是因为下雨的缘故?我听人说,雨天阴气比平时要重,那符咒就容易失效,压不住那些鬼祟的东西。”
“啊?那可如何是好啊?”
忽然,楼梯内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众人闻声望去,只见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,抱起了存在柜台后方的尸块坛子,就猛地冲进了雨里。
楼上客人惊呼:“老邱!你干什么去!”
这个老邱是郭茂才夫妇的邻居,就住在郭茂才夫妇山下屋子的隔壁。家里也有个六岁的孩子,自小就和小叶子是玩伴。只是听说近来染了风寒,正在家中休养,所以才没和邱家夫妇一道上山来参加祭祀。
“当然是把那害人的东西给赶紧扔了啊!”回话的是老邱的妻子顾氏,顾氏惨白着一张脸,“张天师的符咒压不住了,若是还把那东西放在店里,说不准,咱们都得死。”
边上客人闻言忙道:“咱们?我可不和你咱们,我和人家叶小娘子可没仇。”
顾氏黑红着一张脸:“王保,你这是什么意思?!”
“半月前我路过县衙,正看见你家男人拉着崔捕快说话,凑得近,碰巧听见了两嘴。你家樊哥儿受了风,一直咳嗽,就觉得是隔壁叶小娘子克的,柳娘子不肯将女儿处理了,你们家倒是手长,找上了人家崔捕快,想着让县衙出面替你们威慑人家柳娘子。诸位,我跟你们说,害死柳娘子的事情他们家本来就有份,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将那坛子扔了。可叶小娘子既然已经动怒,咱们就合该好好地将其供奉起来,让其消怒。可姓邱的居然直接将坛子给扔了?这不是明摆着在激怒叶小娘子,好拖着咱们所有人一道下水陪葬吗?!”
“你放屁!”顾氏眼见王保叫破了自家私下的勾当,厉声驳斥道,“我家男人只是向崔捕快抱怨了几句,又没上手杀她!真要说杀,头一个往外说她是偷生鬼的,难道不是死的那姓何的吗?姓何的盘缠花光了,没钱回原籍乡试,就想找郭茂才借两笔,结果柳娘子要拿钱给女儿治病,不肯借。之后没几天,小叶子是偷生鬼的事情就传遍了。”
顾娘子深吸了一口气,涨红着脸大喊道:“这事有我家没我家,摊上了偷生鬼的名声她都是个死!我也是为了我家樊哥儿!樊哥儿自小身体壮实的不得了,莫说头疼脑热,就是冬日里掉冰湖里,都不见打一声喷嚏的,偏和她凑一起时就染上了风寒,这不是她克的是什么?我为自家孩子考量,难道还有错了?”
王保被她硬气地接连堵了几句,不再吭声,只是双掌合十,连念叨了数声:“罪过,罪过,叶小娘子,咱们无冤无仇的,你可别来找我啊,我给你多烧些元宝纸钱,祝你下辈子再投好胎。”
说完,他又举起手掌,对着虚空的方向摇了摇。
不多时,老邱冒着雨回来了。
他大声地对楼上的妻子道:“放心,我把那坛子扔到水里去了,顺着那瀑布,不出半个时辰,它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。老人说了,这些偷生鬼都是怕水的,只要被水冲走,它们就再不敢回来了!”
一连折腾了大半夜,眼下天光乍现鱼肚白,满室闭塞恐怖的黑暗,被那几缕光亮驱散了不少。
宋举人撑着伞去外面走了一圈,回来后说涨水还没退,联系不上山下,只能暂时先把出事的两间屋子给锁了,继续等待山下的救援。
众人原本一夜未睡,此刻本该困乏不已,然而一想到还得继续在这闹鬼的客栈里呆着,恐惧的心思便骤然压过一切,根本没人敢独自回屋。
宗遥打了个呵欠,起了身,望向端坐在桌旁的少年,与他商量道:“小公子,你若是现下不困的话,能不能暂时先把床还我一会儿?我这几天睡地板睡得腰背都疼了。”
少年淡淡瞥了她一眼:“这地方都闹鬼了,你倒是心大。”
“噗。”宗遥扑哧一笑,“他们那是做贼心虚,哪来的鬼。”
“那你如何解释出现在床头还有郭掌柜面上的掌印?”
“问题就出在那掌印上。”
宗遥笑了笑,伸出一只手,示意着贴上了少年瓷白莹润的面皮,掌上澡胰的甜香气拂来,他耳根一热,猛地警惕后仰,怒道:“你无礼!”
她无辜地将手收了回去,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。
小时候她和邻居家的孩子扯头发打到鼻子见血满身土,也没哪个反应有他这么大啊?
唉,有钱人家的小凤凰,就是难搞。
“是你问掌印,我才给你解释的啊!”她愤愤道,“他们说,小叶娘子的左手食指上长了个瘤子,但是,留在郭掌柜面上的半个血手印,却是指尖朝里,落在右脸上的。你不妨上手试试,这么弄,顺手吗?”
少年顿了下,随后试探着抬起左手,虚空比划了一下。
是不太顺手。
“就算是鬼,也不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吧?”
少年侧目:“子非鬼,安知鬼之乐?”
“……”宗遥磨了磨牙,就硬抬杠是吧,“而且,那掌印太清晰了,那么多血,该糊成一团看不清才是,那空出的半截食指,就像是生怕人家认不出掌印的主人似的。”
“这世上哪来的鬼?若真有厉鬼报仇……”她顿了顿,低沉了声音,“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而死的人了。”
不知是否是错觉,少年隐约觉得,眼前这个一向亢奋无礼的女子,神色间居然有几分难过。
他抬起袖子,咳嗽了一声:“咳,我不困,白日里,这床便让给你吧。”
“真的?”宗遥刚高兴了不到半刻,随即便意识到,房钱,床钱,乃至这小子住店的钱,好像都是她出的。
……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让这个字的?
“我将来要是死了变成恶鬼,就成日杵在你床头,让你不得安寝!”
说着,她阴惴惴地伸出手,不顾这厮惊诧怒目的神色,拧着他脸颊上的软肉,无礼地狠狠掐了一把。
别说,这小孩儿手感还挺好。
第63章 桐城魇(十四)
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五,子时初。
少年似乎做了个噩梦,一身冷汗地自枕上猛地坐了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半晌,才平复了下来。
恢复理智的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如今这屋内应该还有一人,但为何,他却没有听到那女子的呼吸声?
他下意识转头望去,却见不远处的桌角旁,此刻居然只留下一摊狼藉的被褥。而那本该躺在被褥里的人,却赫然失去了踪迹。
*
宗遥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。
这把匕首是她离开家乡时,在路边的铁匠铺里买的。刚出的一批新货,正要打包送去镇上售卖,被她抢先截了胡,以十文成本价成交,买来防身。
匕首周身上下没有任何花纹雕饰,寒酸得就是一把光秃秃的刀柄带片刀刃,唯一的优点就是,它还是新的,刀片尚算锋利。
她拎着那匕首蜷缩在楼梯扶手下方的阴影中,不时地观察着四周。
这间客栈是一个正四方环形的结构,她所在的背面是楼梯,刚好是个没有窗户也没有做客房的死角,而其余三面,则均排布有不少客房。
换句话说,站在位置,是基本上能够将其余各间客房的情况,收于眼底的。
多亏了那小公子还算讲点良心,让她白日里在床上睡了个好觉,所以,她这会儿才能有充足的精神,在这里守株待兔。
所谓厉鬼作祟的鬼话她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。否则,就凭她这几日听到的,这个小县城一直以来就把生了重病、活不长的孩子当偷生鬼铡死的传统来看,这地方合该满大街都是作祟的厉鬼才对,哪能等到今日才报复?
昨夜,郭掌柜和何秀才都是在房门反锁的情况下,在自己的客房内,被人无声无息地割了舌头。何秀才的屋子就在他们正上方,割舍之后大量血迹漫出,从滴到她面上,到同室的客人发出尖叫,再到她赶出现场,前后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。室内没有任何光线,且窗户和门锁都是完好的,她百思不得其解,这凶手,究竟是从哪里逃走的?
这时,她忽然听到正下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。她现在在三楼,一楼是大堂,没有客房,也就是说,门是从二楼开的。
难道,凶手是住在二楼的客人之一?
脚步声上了楼梯,正缓缓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而来。
宗遥自诩体格在女子里算是好的,但也没多少和凶徒直接徒手搏斗的经验。她紧了紧手中的匕首,死死屏住了呼吸。
硬碰硬肯定打不过,但出其不意扎道伤口,再大声喊人还是值得一试的。
哪怕凶手逃了,落在地上的血迹也能留下他逃跑的行踪。
近了,脚步声又近了些……
这凶手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,听上去没有丝毫的紧张,好似他干得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勾当,可见其穷凶极恶。
她咬了咬牙齿,最后一次给自己撞了下胆,随后,便在那道上楼的身影转过她所在位置的瞬间,猛地起身出刀。
可那凶徒似乎比她判断的身量要矮上许多,下刀的位置偏了,只险险划破了对方手臂上的衣袖。
糟糕!没扎中!还有可能激怒对方!
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要逃,谁料那凶徒的反应比她预设得要快得多,一把就拧住了她的肩膀,借着半空的台阶就要将她往楼梯下方推。
不好!
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膝盖朝对方下身踢去,那人躲了一下,随后身体似乎失去了平衡,被她压在身上的重量带着猛地撞在了楼梯的扶手上,一阵湿润粘腻的触感自手心传来。
太好了!这凶徒受伤了!
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,正欲刺下,却听得身下那人闷哼了一声:“是你?”
“……”她僵住了,这个声音,怎么听上去有些耳熟?
她连忙揉了揉眼睛,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,定睛一看。
少年因为失血苍白着一张脸,一双眼睛因为遭受了无妄之灾而显得愈发冰冷森寒。
……这已经不是挂霜了,这是眼里要下刀子了。
她连忙讪笑起身:“这大半夜的,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……”少年似乎不想理她,没有答话。但,如果她刚才眼睛没花的话,他好像对她翻了个白眼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“好嘞!”她正要上手搀扶,这时,三楼的某间房门内,再度传出了一声门响。
她定睛望去,只见某扇房间门口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下了腰去,在门边放了什么东西。她下意识手一松,刚被拉起一半的少年因为失去平衡,猛地摔回了地上。
“唔。”少年的口中溢出了一丝闷哼。
动静声惊动了门边的人,他动作惊惶地往这边看了一眼,随后立刻转身退回屋内,关上了屋门。
她意识到这是直接撞上凶手行凶了,连忙大叫道:“出现了!出现了!快来人!那杀人的出现了!!!”
听到喊声,四楼崔捕快的房门猛地打开,显然是今夜也没睡,一直守在房门口等动静,他厉声问道:“凶手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