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在这边!”
随着崔捕快咚咚跑下楼梯,她也赶到了门边。
门是朝内锁着的,她推了把没开,脚下不注意踢到了一个圆鼓鼓,硬邦邦的东西。
她蹲下身来一看。
地上湿漉漉的泡着一滩水渍,那滚圆的东西摸上去,似乎是个罐子。
须臾间,崔捕快已然赶到了门前,他再度有些粗鲁地挤开了门边的宗遥,抬刀就开始用力劈锁。自从昨日出事之后,原本的木锁就被全部换成了质地坚硬的铜芯锁,崔捕快连斩了数十下,才将其勉强斩断。
他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房门。
月光亮堂堂的,照在床上邱家夫妇被斩开的脖颈上,活似正在工作的水车般,一阵一阵,噗噗地朝外冒着血。
今日死的,是他们两个。
*
劈锁的响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客人,所有人都明白,今夜又出事了。
昨日才与顾氏争辩过的王保举着灯,面色僵硬地指着门边放着的那枚罐子:“你们不觉得……它有些眼熟吗?”
他这么一说,有人眼尖便认了出来,惊叫一声:“这不是那个装小叶子尸体的罐子吗?昨日老邱不是已经把它扔到瀑布里去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?!!!”
王保恐惧道:“我就说了这东西邪性,不能乱扔!这邱家夫妇偏不信!惹怒了厉鬼,他们这肯定是被索命了!”
“不是什么厉鬼。”宗遥开口道,“我刚才在走廊上看见那个凶手了,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。他听到动静之后就重新进了屋子,这罐子也是他放下来的。”
“进屋?”崔捕快沉着脸侧开半边身子,只见那屋内窗棂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人逃出过的痕迹。随后,崔捕快又拉开了屋内的衣柜,最后一刀挑起了血淋淋垂落着的被单,“屋内没有藏人,窗户也没有损坏,一个大活人闯进来,难不成是直接消失了吗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要么,你们看见的不是人,要么……”他凌厉的目光落在了宗遥身上,“姑娘,你们这是贼喊捉贼。”
崔捕快虽然没有出房门,却一直守在自己的房门旁,悄悄注意着下方的动静。
从头到尾,他听到的只有宗遥和少年二人在楼梯间争执的动静,随后,宗遥就忽然大叫一声,随后他闻声闯出来,破门而入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宗遥强撑着镇定:“大人,我和这位小公子不可能是凶手,且不说我们没有钥匙无法自外开门,即便进去了,割喉时的血迹也一定会溅我们满身满脸,但你看,我们身上有任何血迹吗?”
她话音刚落,王保就急道:“对呀!他们看到的,肯定就是那被招来的偷生鬼!除了它,还有哪个活人有从瀑布里捞尸坛的本事?!这重新捞回来的尸块坛子水淋淋的,上面贴着的符咒也全都不翼而飞。昨日扔它的就是邱家夫妇,今日惨死的,也正是邱家夫妇,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厉鬼的报复。”
“那你们说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招来的啊?”眼见这厉鬼复仇的指向越来越明显,胆子小的直接“哇”得一声嚎了出来,“早知道,我就不该上山凑这热闹!这天杀的郭茂才,自己惹了恶鬼死了就算了,还害得咱们也跟着不得安生!我听说那东西要是被激怒了,就会开始胡乱杀人,到时候,咱们一个人都走不出这破地方!”
眼见着众人慌乱不已,勉强维持的理智就要崩盘了,一向德高望重的宋举人终于走了出来。
他自乡中督学的位置上致仕之后,数年来除了修书论学,就是钻研桐城县内的志怪风俗。毕竟,偷生鬼太多了,需要主祭的也太多了,还有谁比德高望重的举人老爷,更适合做这个主祭的位置呢?
他捻着长须,替众人分析道:“诸位可还记得?咱们将那孽障的尸体封存贴符,是七月十一夜里的事。那一夜无事发生。之后第二天一早,这位小公子一行便运送棺木,弄塌了咱们上下山的浮桥,还害死了除他之外队里的其他人。他住进来之后当晚,柳娘子就不见了,之后更是命案不止。老夫在县志里看到,这偷生鬼不是什么条件下都能作祟,而是需要极阴之气的支持,女子本就为阴,死后更是阴气旺盛,试想,还有比女人的棺木更为阴毒之物吗?我看,那厉鬼,就是借着这具搬进来的棺材的势,才能这般肆意作祟!”
少年意识到这人是要祸水东引,警惕地望着众人,冷声道:“我看你们谁敢动它?!”
鬼祟很可怕,但这少年看着文弱瘦小,一看就十分好欺负。
他们并非是真的就笃定是棺材招来的鬼,只是眼下并无他法,而解决少年则是能缓解他们此刻恐惧,最简单,最不需要成本的方法。
解决不了偷生鬼,还解决不了你一个毛孩子么!
“收留你进来就不错了,你还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?”
“识相点,赶紧让开,把那破棺材给我扔出去!扔得远远的!越远越好!”
少年身上本就受了伤,硬碰硬大概只要一息就得完蛋,但他还是苍白着一张脸,被众人堵在了房门前,死也不肯让开一步。
就在众人预备掳了袖子,强行解决掉他时,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,随后一个清亮的女音高声道:“现在这坛子可就在我手里,你们要是真把那棺木扔了,我就把这坛子砸了,把里面的骨肉血渣子给你们糊一地,保证那厉鬼小孩恨你们入骨,当晚就给你们全部活吃了!”
众人闻声回头,只见宗遥不知何时趁众人不注意,拿走了放在门口的坛子,此刻,正高举着坛子,靠在不远处的扶廊边,只等着众人动手,她就松手,任凭那一坛尸块烂肉摔下去,炸了正堂满地。
“住手!”众人惊恐道,“那东西翻了你也得一起死!”
宗遥唇角露出一丝笑来:“这大雨山洪夜,你把我们赶出去露宿荒野,和找死有什么区别?既然都得死,那不妨大方点,诸位陪着我们一起吧。”
说着,她就像是顶着某种极为可怖的火药桶般,硬生生地顶着众人忌惮的目光,分开了一条路,站到了门边的少年身侧。
随后,她背着身,一脚踢开了一道门缝,冲着众人嚣张一笑:“啊,抱歉,这坛子我就先替各位保管几天,诸位要是没事的话,可千万别动闯进来的心思,否则,我可不知道,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”
说着,她一把扯住了少年的衣袖,将他拽进了屋内。紧接着,关门,上锁,一气呵成。
眼见着安全了,她终于泄了劲,背靠在门板上,后怕地喘着粗气。
胸腔里的心脏腾腾地跳着,都快从嗓子眼里蹿出来了。
“好险……刚才真的好险……”她口中喃喃道,“此番出门没看黄历啊,这一天天的,就没一日能消停的。”
“此事其实与你无关,他们针对的,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而已。你如果不管我,是不会被他们赶出去的。”少年站在她身前,一双黑眸定定地望着她,像是要从她面上望出个洞来,“所以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第64章 桐城魇(十五)
宗遥被他问得一愣:“不帮你的话,你不就得在山里得风寒死掉,或者被野兽吃了吗?”
少年拧眉:“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?”
宗遥一脸糊涂,她觉得少年的想法真的太奇怪了,疑惑:“我能救你为什么不救?”
或许是她的表情过于真诚费解,少年沉默了一瞬,随后别过了头: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折腾了大半夜,好在眼下算是安全了。他走到了床边,正欲合衣躺下,却听见宗遥开口道:“等一下。”
他顿住,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,却见她走到了衣柜前,从里面找出了自己的包袱,一通翻检后,从内里掏出了个小药瓶,扔给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止血药膏,很好用的。”
少年皱眉嗅了嗅,似乎不是很喜欢这药膏的气味,有些嫌弃。
宗遥看出来了这一点,无奈道:“这种时候有的用就不错了,别挑挑拣拣了。”
少年冷哼一声:“若不是因为你,我也不会受伤。”
“是是是,都是我的错。”她说完,又疑惑道,“不过,你大半夜的,去楼上做什么?”
“那你上去做什么?”
“抓凶手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呢?”
少年沉默地宽下了外袍,拔开了瓶塞。方才那下摔得似乎有些重,背上的血直接浸出了里衣,得把上半身的衣服脱干净才能上药,但想到此刻对面还躺着那女子,一时间僵住。
宗遥似乎看出来了这一点,捂着眼睛转过身去:“好啦,放心,我可没兴趣占一个小孩子的便宜。”
少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但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这女子没骗他,药膏虽然很难闻,但确实十分好用。在他上药的过程中,她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他出门做什么,令他烦不胜烦。
忽然,她灵光一闪,脱口而出道:“你不会是半夜醒来见我不在屋子里,出门找我去了吧?”
话音刚落,身后便猝不及防传来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:“咳咳咳……”
她担忧地扭过头去:“你伤风了?”
少年简直怀疑她是在故意装傻,一边咳嗽,一边扯衣冷眼瞪着她,出声道:“出……”
“出不去,门锁了。”
“……睡觉。”
少年背身躺了下去。
*
他们在这屋内,呆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开门。期间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些人手走动,窗页开合的古怪动静,直到第二天清晨,一声尖叫再度划破了客栈的宁静。
嘉靖十三年七月十六,卯时末。
门开了,开门的是前日将矛头指向少年棺材的宋举人。
见来人是他,少年的面色明显生出来一丝警惕:“做什么?”
然而,宋举人的状态却看上去比之前要糟糕许多,初见时那副自诩德高望重的傲气浑然不见,整个人变得双目无神,就连身上的衣服都宽了几指,看样子,是被吓得不轻。
他低声道:“昨夜,崔捕快死了。”
如果说,其他人的死因死法,还有几分商榷的余地,但崔捕快的尸首之恐怖残忍程度,客栈内每个见到他尸身之人的第一眼,都能瞬间顿悟。
他也是死在自己的屋中,被人用剁骨刀劈成了无数块。
山上虫蚁多,血腥味更是极易招来蚊蝇,宋举人一拉开门,嗡鸣声便伴着腐肉血腥味一股脑冲来,浓郁的腥臭味令在场众人干呕不止,就连宗遥都有些受不住。
“昨夜众人回房前,宋举人从灶房里拿了许多麦粉,洒在大门口和窗台上,想看看凶手到底是否是从这两地进入客栈的,还从伙计那里拿走了所有房间的钥匙,系在自己腰上,并要求所有人锁好房门。但最后……死的却是他。”
崔捕快被剁成无数块,显然,对应的便是由他亲自行刑,被剁成无数块的小叶子的尸首。
思及此处,宗遥不由得开始回想。
第一夜被杀的是郭茂才和何秀才,死因拔舌。在邱家夫妇的口供中,小叶子是偷生鬼的事情,是和何秀才借钱不成,又利用了郭茂才舍不得花钱给女儿治病的心理,传谣导致。这是否可以表示,凶手认为,这两人造下的,是口业?
第二夜,邱家夫妇被杀,死因割喉。王保的证词中,邱家夫妇涉嫌为了卧病在床的儿子收买官府中人,强迫谣言坐实,直接导致了小叶子被杀命运。所以两人被凶手割喉,无法出声,只能白白等待血尽而亡,以一种最痛苦的方式死去。
第三夜,崔捕快被剁杀,除了她和少年所在的房间,大门处和其余房间窗台处都撒有麦粉,但凶手就像会飞檐走壁一般,在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情况下剁杀了警惕的崔捕快。
显而易见,这几场杀人案,都是凶手针对小叶子一案的报仇。
凶手数次利用轻松逃脱,显然对客栈地形极为熟稔。她记得,那夜她见到的凶手身量高大,看形体像是个健硕的男子,但,余下的客人中,符合这般形体且与小叶子有关联的,却一个都没有。
这时,大堂内忽然亮起了油灯。
宋举人清瘦的身影在烛光的照耀下,被拉成了一个宽厚的形影。
“崔捕快此前已经把所有能尝试的办法都尝试过一遍了,情况如今显而易见,只能是鬼神作祟。因此,诸位再各自回房,也只是无端增加受难者而已。眼下,雨已经停了,等过了今夜涨潮的水退下去,我们就能尝试趟水下山,所以,只要熬过今夜,我们就能安全了。”
“因此我提议,我们今夜所有人都围聚在大堂内,不再各自回房了。”
宋举人的提议显然获得了不少的支持。
毕竟逃出生天的希望就在眼前,无论对面是人是鬼,一群人聚在一起总比一两个落单要安全得多,这种简单的道理,谁都想明白。
可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