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弯下腰,从泥沙堆中,挖出了一小片藕色的衣料,衣料上萦绕着的香味,闻着有些许熟悉。
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身子一麻。
“怎么了?”宗遥此刻已经走到了他身后。
那股与他手中衣料如出一辙的甜香气,经溪水浸泡后,似乎又浓郁了几分。
“你……”他咳嗽一声,“你用的,什么香膏?”
宗遥这才闻了闻自己的手腕:“客栈里店家给的啊。”
被水泡透的中衣,勾勒出玲珑的少女曲线,少年的面色愈发僵硬,他背过身去,将手中那片衣料递给她:“那就是了,这片衣料,大概是柳氏的。”
宗遥捏着那片衣料,面色有些凝重地回望了一下远处的对岸。
现下水不深,他们几乎是趟着直线过来的,所在的位置,和与客栈相对的浮桥位置,距离并不远。
柳氏是少年来的当晚失踪的,那一夜溪水暴涨到最深,汹涌的浪头直接撞碎了岸上的浮桥,少年带来的马车和家丁全部被冲走遇难。
假如,柳氏是当夜失足落水的,那么,无论水流如何走向,她身上的衣料都不可能被冲到客栈正对着的河岸另一边。
除非,柳氏是和他们一样,也曾在这个位置上岸过,并且不慎留下了这片衣料。
“女子香膏的气味被水一洗,香气留存不了多久,还能闻到这般浓度的香气,说明,这衣料的主人,离开此地的时间并不长。”
换句话说,这位暴雨第一夜便自客栈内离奇失踪的柳氏,很有可能,还尚存人世。
第66章 桐城魇(十七)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桐城县衙,敲响鸣冤鼓,将通城县衙典吏赵诚引到了山上。
待众人赶回山间时,客栈内的人已经离开了大半。
就像宗遥之前猜测的那样,那些人打着砍树、搭桥的幌子,实则悄悄渡溪下山,逃之夭夭。
赵典吏在勘查完现场,听完宗遥所说的案情之后,下令封锁县城大门,严加盘查,短期内任何人不得离开,同时命令众人搜山,寻找可能躲藏其中的柳氏。
最终,他们在一处极其隐匿的山洞中,找到了一身血衣,藏匿其间的柳氏。
柳氏被捕后,未经官府任何审讯,便对所犯一切罪行供认不讳,认罪画押。赵典吏认为,柳氏身为一介弱女子,身材纤瘦,其力并不足以在雨夜山中躲藏数日,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杀数人,认定其有奸夫从旁相助。
但,无论赵典吏如何用刑,柳氏都坚决咬死就是她一人所为,无人相助,而在接连查访审讯了其余客人后,也并未发现其与柳氏有任何苟且可能。
最终,柳氏因为连杀六人,且包含其亲夫在内,手端极其残忍,影响极其恶劣,被官府判处凌迟之刑。
此案移交官府后,宗遥与少年分道扬镳,临行之时,她将那把防身的匕首扔给了少年。
“安葬完你娘之后,拿这把匕首护着自己去官驿里,找里面的驿卒去给你爹写信。京城太远了,一路上都是山匪,别为了一时意气,和长辈闹脾气,就把自己的小命都给搭进去了,不值当。”
少年抬眸,认真地望向她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宗遥一愣,随后弯弯眼睛,逗他:“怎么,问清楚了名字,等着将来报恩以身相许啊?”
少年的面皮猛地涨红,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。
她终于收了玩笑的面色,站直了身子,朝着少年摆了摆手:“萍水相逢,名姓就不必问了,知道多了还是麻烦。小公子,后会无期了。”
……
当年走的时候倒是挺潇洒的,就是没想到那会儿一时嘴欠的玩笑,隔了十来年,还能报应回自己头上。
她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,心里猛甩自己大耳刮子。
早知道林照是这么个较真的性子,她说话一定规规矩矩的。
林照瞥了眼身旁那满脸懊悔,愁眉苦脸的女鬼,就知道她心里一定没憋什么好话。
他淡淡地收回视线,望向眼前面色愕然的陈掌柜:“当年坚持柳氏还有帮凶的赵典吏并没有猜错,在你那晚将药下进饭菜里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,客栈内还有当年的另一名凶手。”
“那时我年纪尚小,对药性的分辨与感知,远不及如今,所以并未意识到,宋举人提议所有人围聚正堂那夜,饭菜中被人动了手脚。我半夜会惊醒,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那日我晚饭本就用得少,中药不深,后半夜药性解了,所以正巧撞上了你的行凶现场。”
“而我与同行的宗大人之所以会在两晚看到两个身形截然不同的凶手,是因为,最后一夜在正堂中我见到的根本就不是凶手,而是得知你连杀数人之后,惊慌失措赶来现场劝你收手的柳氏。”
“一个弱女子确实无法做到接连砍下数名成年男性的头颅,但,如你这般一直在厨房内剁肉砍骨的,想必,切下一颗人头,是十分容易的吧?”林照顿了顿,缓缓说出最后的答案,“当年那个藏匿在客栈内所有客人的遮掩下,即便官府到来,也镇定自若地在客栈内迎接的那位……客栈伙计?”
贾游的面上露出了些许错愕,望向那蓄着长须,发丝间已经有些许花白的中年男人:“掌柜的,你不是告诉我说,你是为了你的妻子才在这山间开设客栈的吗……”
陈掌柜沉默不语。
“柜台后方密道入口处放着的,根本不是什么你妻子的骨灰,是柳氏的骨灰才对。”林照盯着他,“作为店内伙计,你倾慕你的主子柳氏?”
陈掌柜仍是沉默。
林照也不再多言,只是淡定地朝着周隐点了点头。
周隐咧嘴一笑,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只鸽哨,横在嘴边,用力一吹。
远处登时响起一阵整齐的人手跑动的脚步声,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肚灰鸽顺着大开的窗棂振翅飞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数名身着公服的桐城县衙捕快。
大虎望着安然无恙的林照等人,连悬数日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:“公子,周大人,丽娘,你们三个没事就好。”
毛公子望着眼前忽然闯入屋内的差役,愕然道:“你们并未离开过客栈,是何时报的官府?”
周隐笑眯眯地吹了声哨子,那大肚灰鸽便扑棱着翅膀,落到了他的肩上:“那当然是多亏了我们的灰将军啊。前日雨一停,灰将军便听得鸽哨声来寻我们了,就是它,把消息带给了山下的大虎,让他去通知县衙,这里发生了命案,要他们雨停之后,尽快上山。”
官府来者,为首一人未穿官服,须发乌白,笑着看向林照:“小公子,可还认得老夫?”
林照蹙眉端详了他片刻:“您是……赵典吏?”
赵诚哈哈笑了两声,拱手回道:“一别多年,老夫七年前就调走了,去年在祁门县令任上致仕,如今已是一介白身了。今日前来,不过是贵家家仆来县衙报案时,老夫正好在县衙内与现任县令叙旧,听得此案,便情不自禁想起了当年那桩案子,跟来看看了。”
当年,赵诚虽如实上报,心中却一直觉得柳氏并非剁杀真凶。即便后来官居祁门县令,此案却仍旧是萦绕在他心头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。
他总觉得,当年这起案子,他判错了。
“如今林评事和周寺正抓到真凶,也算是了却老夫一桩心事,我们这就将人押回县衙之内,等待县令发落。”
说着,几名捕快押解了束手就擒的陈掌柜,离开了客栈,临走之前,还不忘落下一句:“此案还需归卷,日后或有传唤作证,还请各位配和。”
众人忙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客栈内幸存的众人彼此对视一眼,纷纷长舒了一口气。
丽娘身子一软,瘫在椅子上,仰头望天:“现在,咱们应该算是彻底安全了吧?”
周隐伸手在灰将军的脑袋上呼撸了一把:“那当然,犯人都被捉走了,还能有什么事啊?”
*
三日后,众人供词录入完毕,陈掌柜认罪画押,等待秋后问斩。
冯唤南自地下室内被带出,得知父母已然双双被杀,以及冯彦原本想要将她活祭换取母亲腹中孩子的健康长寿时,沉默了许久,才道出,其实这一路上,母亲孔氏都在拼命地驱赶她离开。
她以为母亲只是单纯厌恶她,却没想到,或许是十月怀胎生养一场,孔氏再怎么狠心,也从未想过要剥夺她的生命。
赵诚了却了多年心事,想在家中宴请几人一番,却被周隐以“已在此地耽搁太久,必须即刻回京复命”为由,推辞不肯受。赵诚只好作罢。
待几人马车离开之后,赵诚正欲回房休息,忽然府门外匆匆奔来一个身着官服的捕快。
赵诚认出是那日带队上山的差役之一,停下了脚步。
“赵老!”捕快喘了口粗气,呼吸不畅地道,“我们查了……不对……”
赵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心下一凛:“什么不对?”
那捕快似乎跑得极急,好不容易顺了气,快言道:“身份!被抓的那两人的身份不对!”
赵诚拧眉,示意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本来已经认罪画押了,但县令为求谨慎,还是让我们再多确认一遍嫌犯的身份。结果您猜怎么着?那姓陈的掌柜,还有那姓贾的账房,根本都不是本县人,而是临县一家百戏班内的两名戏子!”
“戏子?”
“百戏班经营不善倒了,他们被人出高价买了命,雇主要他们按照事先交待好的一封信上说的,前往那山间客栈中,假扮掌柜和账房,等到雇主信上的目标到店之后,便开始执行杀人计划。这些,都是这二人的家人,熬不住刑讯,交代出来的。”
赵诚紧了紧手指,问:“那雇主的目标,是何人?”
捕快焦心道:“正是那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的,大理寺评事林大人!”
第67章 桐城魇(完)
“没想到你和我们宗少卿居然这么早就认识了。”周隐感慨了一句,随即又疑惑地反问道,“不过,同在京城这么久,我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?”
林照:“……”
宗遥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身侧不断被风掀起的车帘,不知为何,自昨日下山起,她就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,这个案子结束得如此顺畅,总觉得他们遗漏了些什么,但她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。
马车已经出了桐城县好一会儿了,一行人百无聊赖地望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。
周隐朝外喊了声:“大虎,咱们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多久?”
大虎回道:“回大人,还有两个时辰!”
周隐揉了揉眉心:“等到回了京之后,我定要好好告假几日,这几个月来大半时间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,腰背又酸又痛。”
说着,他还不忘揶揄一句正襟危坐、闭目养神的林照:“你可真行,这每日雷打不动保持四五个时辰一个姿势,又不是上朝,有都察院的御史们盯着,小心腰坏了。”
丽娘嗤笑:“说不定有人盯着呢?”
正这时,马车忽然猛地一个趔趄,大虎惊恐的声音自外传来:“公子,这道不对,下面有东西!”
林照赫然睁眼。
大虎话音刚落,道旁的树丛边猛地闪出数道人影,挽弓搭箭,箭头直指被围在正中间的马车,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外间幽幽传来:“不愧是林阁老家的家仆,居然直接就识破了我埋在地下的子母雷。”
“你不是那天客栈里那个的那个人吗?!”
听到大虎的话,周隐猛地皱眉掀开车帘,看向站在一行刺客身前的男子:“……毛公子,你这是做什么?”
毛公子微微一笑:“自然是来取诸位的性命。”
周隐大怒:“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取我们的性命?!”
“不是你们,”毛公子抬手一指,“是他!”
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犹在闭目养神的林照。
“当年我已经找好了鬼神作祟的借口,若不是你和那女大人多管闲事,明知我家主人不可能犯案,却仍旧作证是她杀人,她也不会白受凌迟之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