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和最先发现了这一点,他猛地站直了身子,义正言辞地朗声道:“粮仓是我们所有人的粮仓,取用就取用,凭什么需要向你过问?”
他那副慷慨陈词的模样,似乎全然忘了,当初长风举枪威慑时,最先向其低头的就是他。
“老子弄死你这个墙头草!”长风勃然大怒,扔了空枪便猛地朝阿和扑去,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李萍萍惊声道:“阿和!”
长风似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,已然存了同归于尽心思,阿和被掐得满面青紫,艰声道:“快……快写他名字……”
李萍萍毫不犹豫咬破手指,在掌心写下了长风的名字,随后便冲上前去拉扯长风的手臂:“你们快写!”
状况外的二壮猛地回神,两笔写完便去帮李萍萍的忙了。
林照抿唇,看了眼身侧正在掌中写下“长风”名字的宗遥,收回了视线,落字。
石安亦然。
李萍萍一口狠狠咬上了长风的手臂,他痛得惨叫了一声,猛地撞下了李萍萍一颗带血的门牙。阿和终于在此刻获得了一瞬喘息,咬指落字。
全员投票毕,记数生效,长风蒙冤惨死,厉声咒骂道:“你们今日冤死了老子!明日冤死的就是你们自己!”
说完,一只无形的手便猛地拎起了他的人头——下一刻,身首分离,血溅三尺。
二壮猛地跌坐在地上,重重地喘了口粗气:“总……总算是解决掉,一……一只鬼了。”
然而,他话音刚落,刚结束投票的墙壁上,忽然又多出了一行新鲜的血字。
上书道——
“鬼戏进程过半,当前记数为:
鬼二,民四。”
众人见状,登时惨白一片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……是说,两只鬼,一只都没有被找出来吗?”
两只隐匿在人群中的鬼,一只不少,悉数活着,而民的人数,已然损减过半。
林照闭了闭眼,像是已然下定了某种决心,他骤然开口道:“我已经知道,其中一只鬼是谁了。”
第102章 古村纪(七)
余下几人中,有两人的脊背骤然一僵。
他缓声开口道:“李茹茹胸前所中两弹,其口径与长风手中掌中雷并不相符,却反而与粮仓内机关的口径相同。说明她并非死于任何人的蓄意谋杀,而是昨夜不慎误入粮仓,被粮仓内的机关杀死后,再被鬼刻意搬运到文庙院中,嫁祸给了被票出的长风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李萍萍厉声道,“若我妹妹真是死于机关,那粮仓之内为何没有任何机关发动的痕迹和血迹?今日你自己也试过那机关了,只要机关一开,地面上必然会留下火药和硝石的痕迹。我妹妹若真死在粮仓,为何那里没有留有任何痕迹?!”
“因为她是死在夜间的粮仓,而非白日的粮仓。”他道,“在这个村子里,白天和夜晚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夜间世界留下的痕迹不会出现在白日。李茹茹既死在夜间的粮仓,那么等到天明之后,粮仓内的血迹与弹痕,便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失。那搬运尸体之鬼正是因为清楚这个规则,所以才巧妙地将误杀嫁祸成为了他杀,致使长风被票出,民再少一人。”
“那你说的那个……搬运尸体的人是……”
林照深吸了一口气:“李茹茹的尸体多半倒在机关阵中央,谁知晓机关走向,谁便是搬运尸体的二鬼之一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李萍萍颤声道,“因为……昨夜出门去粮仓试那机关的……就是我和阿和。”
难怪,此前还瞧着不甚熟稔的两人为何忽然关系便亲近了不少,今早长风对李萍萍动粗时,阿和甚至还动手维护了她。
李萍萍不知道是否忽然想明白了什么,面色望着,竟比清晨刚发现尸体时更加苍白了。
“昨夜阿和在蒲草内发现机关图纸后,本想独自出门,却被我撞见……长风正在庙中酣睡,他怕我声张出去,所以才不得不带上我一起……茹茹……茹茹她定是夜里醒来不见我,这才……这才会……”她猛地抹了把眼泪,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,赫然抬头,死死地盯住了他。
“不对,这不对……”她不住地摇头,忽然高声道,“石安伤了腿,二壮昨夜没有出门,而我和阿和昨夜一直在一起,有问题的是你与青瑶!昨夜我醒来时你们二人皆已不在庙中!游戏规则里说了,二鬼死或民绝,游戏才算结束。你们二人终日形影不离,你们才是那搬弄是非,戕害所有人的二鬼!”
宗遥瞪大了眼睛,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小一并长大的李萍萍:“萍萍姐!你怎可这样说我,我不是……”
李萍萍含泪望着她摇了摇头:“青瑶,人心如鬼蜮,我不敢……再相信你了。”
宗遥蓦得一僵。
局势骤然倒转,阿和转头,望向一旁愕然的二壮和石安:“现在,你们两个可以做出选择了,是相信我和李萍萍的话,还是相信,那两只……形影不离的鬼?”
*
被李萍萍当面攻讦之后,宗遥似乎受了极大的打击,在那之后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,一直怔怔地望着墙壁。
“阿照哥哥。”她忽然开口问道,“你说,如果为了得到一个好的结局,而做了很多的错事,这样的人,死后会下地狱吗?”
“如果她问心无愧的话,那么……不会。”
“……”她没有再说话,而是闭上了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照听见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。
她睡熟了。
林照偏过头,在她额上吻了一下,随后静悄悄地起身,离开了文庙。
夜间世界还是那么的破败荒芜,看着就像真正的鬼蜮一般。
他先是去了粮仓。
白日里消失不见的血迹和弹药痕迹,在夜间世界的粮仓内,显得分外刺目惊心。
他循着图纸上的指引成功过了机关,从粮仓内取出了一把堆在角落中的铁锹。
一把在农户家中随处可见,用来翻土铲谷的铁锹。
他拎着这把铁锹重新折返回了文庙中。
正如昨夜那般,原本安睡着众人的寺庙变得空空如也。
他吹着了怀中的火折子,照亮了庙中。
庙墙破损,神像与供桌之上,亦是落满了颓败的蜘蛛网。
明明破败荒芜至此,整间庙内却仍旧能够闻到极为浓烈的檀香气味——不,准确来说,应该是檀香气混杂着些许椒泥的香气。
花椒气味浓烈,涂抹于墙壁之上,除了可用作保暖之外,还可遮掩气味。
他定了定心神,伸手拎起了铁锹,砸向了破败的墙壁。
“嘭!”一下。
“嘭!”两下。
“嘭!”三下。
一大块被蛀空的砖石混杂着木块椒泥砸落在地上,飞溅起大片的尘土。
几根白森森的骸骨自墙洞后显露了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冷光。
许久之后,他重新吹着了火折子,照向地面上摆放着的,从庙墙内拆出的七具骸骨。
其中,两具骸骨为女尸,剩余五具,均为男尸。
这七具骸骨,均为未长大成人的少年身形。
其中一具女童尸,他在白日时,曾仔细验看过,身量不足五尺,骨架纤细——是李茹茹的骸骨。
而其余六具尸体,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,应当分别属于丁五、郑八郎、长风、二壮、阿和,以及李萍萍。
石安的腿骨他摸过,他的尸体不在其中。
阿遥不在这里,还有,他自己所取代的这具身体的骸骨,也不在其中。
……所谓捉鬼戏,捉的究竟是鬼,还是不属于这片鬼蜮的活人呢?
*
次日,天明。
他睁开眼,阿遥还如同昨日他走时那般,睡靠在他身侧,尚未醒来。
而他的身前,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阿和瞥了眼一旁的宗遥,低声道:“你随我出来,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。”
他顿了顿,站起身来,随着阿和走了出去。
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,原本昏睡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,一双眼如明镜般,淡然地望向他离开的背影。
*
“李萍萍隐瞒了一件事情,直到今日一早,她才告诉了我。我听完仔细思考过后,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能看出来,你对宗青瑶爱护有加,想来是对她有意,但她对你……可是没安好心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李萍萍说,她第一日醒来时,便撞见那石安自己从桥上跳了下去,摔断了腿,而当时,宗青瑶就站在桥对岸看着他。李萍萍原本以为,石安是担心自己外乡人的身份被针对,故而自断一腿消减威胁,而宗青瑶虽看见了,却替他隐瞒了。”
“……呵,什么断腿自保。”阿和勾起了唇角,“这两人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宗青瑶成日与你一处,是为了替真正的盟友石安洗清嫌疑。外乡人……你是被这两只奸猾狡诈,居心叵测的鬼给骗了,骗得好惨呐。”
第103章 古村纪(八)
等到林照再折返文庙的时候,手上多了些吃的。
他见宗遥已经醒转,便将取来的食物递给了她:“醒了?吃吧。”
他面色平静一如往常,看不出任何的异样情绪。
宗遥垂下眼,小口小口地咬着手中的干饼,突然,她开口道:“阿照哥哥,你来了这么多日,除了找线索外,还没有好好逛过我们这个村子吧?反正今夜投票前不会再有旁的事了,不如我带你一起出去走走,就当是散心了?”
“好。”他似乎想都没想就点了头。
于是,在啃完干饼之后,她便擦干净手,随着他一道出去了。
“此地是宣城辖境内,村内除了耕种、织染外,还有纸坊。宣城纸色白如玉,肌理清晰,墨韵层次分明,早在先唐时就是京城贡品。阿照哥哥从京城来,说不定你的书房案台上,就有我们这儿产的宣纸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领着他进了纸坊。
乳黄色的纸浆平铺在软布与竹篾围就的巨大泡池中,四面还围着数根供人把持的握柄。池中的水隐隐冒着腾白的热气,就像是上一刻还有无数工人围在这个巨大的水池旁做工,结果下一刻,这些人便像是水汽一般,直接人间蒸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