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宗遥就像是看不见这些异样一般,笑着向他介绍道:“因为有造纸坊的存在,所以整座村子里无论男女老少,都读过几页书,能识得几个字。男孩的梦想是考取功名,年轻姑娘们则希望未来能够成为闺塾师,将来能够去往富商或者达官贵人家,教姑娘们读书。我也一样,我以前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闺塾师,周游各处,著书研学,留下才女之名,真是好不自在。”
“除了著书研学做闺塾师外,其实还有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像男子一样,读书入仕,考取功名。”
宗遥似乎被他逗笑了:“是吗?女人也可以吗?”
他望着她的眼睛,认真道:“不试试,怎么知道呢?”
她定定地望着这双皎月般的眸子,似乎是想从里面看出揶揄和玩笑。
但,没有。
她忽然开口道:“你的阿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可以给我说说吗?”
“她啊……”林照翘了翘嘴角,似乎光是想到那个人,都是一件令他十分欣悦的事情,“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,最有勇气,也最蠢的人。”
她不由失笑:“怎么还有最蠢?”
他垂眸睨着她,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:“只顾别人,不顾自己的人,不是蠢是什么?”
“你的阿遥一定常常在心里骂你。”她踮起脚来,双手拧住了林照的脸,笑眯眯道,“因为我发现阿照哥哥骨子里其实根本就不像面上看着的这么温柔。性子冷冰冰的,人又固执,说话还不中听,除了这张皮相,完全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地方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淡淡道,“那还真是多谢老天爷赐给我这张能入她法眼的好皮相了。”
她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随后忽然仰头在他面上亲了一下,狡黠道:“我知道你昨天夜里出门的时候偷偷亲我了,虽然是把我当成了别人,但我不介意。”
林照一愣。
然而下一刻,她已然松了手,转过身去。
“走吧,前面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要逛呢!”
*
当夜,酉时。
“别忘了我们白日的约定。”白墙上出现剩余六人名字的瞬间,阿和不放心地靠到了林照身侧,再度低声提醒道,“记住,那个女人从头到尾,想要的,都只有你的命。”
林照沉着脸,没有答话。
阿和见他面色不愉,心上的巨石终于彻底放了下来。
他笑着拍了拍林照的肩膀,走到了一旁。
白日里,他、二壮、李萍萍三人,与林照约定,今明两日,分别将石安和宗青瑶两鬼投出去。
林照点头答应了。
他在心内暗哂,男人嘛,总归是最了解男人的。
看这个外乡人自称来自京城,举手投足又气度不凡,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。这种人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,什么美人没见过?不过是吃腻了山珍海味,偶然见到个乡野间的清粥小菜,一时新奇罢了。
为了个欺骗自己的女人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?他傻吗?
这么想着,他咬破了手指,在手掌上写下了宗青瑶的名字。
李萍萍与二壮也纷纷效仿。
宗遥的名字下方很快便多了三道深痕。
她倒是毫不意外,见状挑眉:“看来,今日要被投出的是我了。”
阿和有些耐不住,冷声讥讽道:“是啊,到今日才将你们二鬼捉出来,青瑶你可真是太能藏了。”
宗遥没理他,却只是将眼睛望向了林照,笑道:“那你呢,阿照哥哥?你想杀了我吗?”
阿和见是势不妙,厉声道:“清醒点!她是鬼!她说的所有话都是在蛊惑你!别被她骗了!”
林照回望着她的眼睛,轻声道:“这是你想做的事情对吧?”
她面色一愣。
“好,我帮你。”
说完,林照低下了头,开始在掌心中书字。
阿和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骤然抬头,看向墙壁。
只见下一瞬,他的名字下方忽然多出了一道刻痕。
再加上石安和宗遥已投的两票,三对三,平票,按照规则,即将随机死亡一民。
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二壮的瞳孔中忽然迸发出了巨大的恐惧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不是我……别选我……不要——啊!!!”他凄厉地惨叫了一声,下一刻,人头落地,成为了游戏规则下,被随机杀死的蝼蚁。
“王——八——蛋!!!”
意识到这游戏已经彻底没有翻盘可能性的阿和大喝一声,骤然冲向了靠在墙角行动不便的石安:“都给我一起去死——!!!”
宗遥瞳孔一缩,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了石安的面前。
“噗嗤!”
她感觉到有温热腥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,但却并未察觉到任何的疼痛。她慢慢地回转过头去,只见阿和的刀刃停在了她背心不到三寸的位置,而他的胸口处,正横贯着一根被折断的竹片。
——那是在村内的造纸坊内,从围挡纸浆用的竹篾上,随手掰断下来,藏在袖间的,她甚至都记不起来,他是什么时候藏下这东西的。
阿和的喉中猛地喷出了一口血。
“王……八……蛋……”
他大睁着眼睛倒了下去,死不瞑目。
宗遥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墙边,对着那文庙上高坐的神灵哑声道:“现在……鬼二人,民二人,所有人的身份已经明牌,怎么投,都只可能是平票。游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……我要求你,立刻结束游戏……立刻……结束它!!!”
最后一声,她像是终于忍无可忍,对着那墙壁失态般地大吼道。
然而——
“当前人数:鬼二,民二。”
“游戏继续。”
第104章 古村纪(九)
那四个血红大字在白墙上出现的刹那,她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。
最后一丝希望,也彻底破灭了。
此时,和她同样绝望的,还有李萍萍。
她骤然跌坐在了地上,目光空洞地望向地上的两具尸体。
许久,她才缓缓抬起头,望向宗遥:“茹茹的尸体,是你夜间搬去文庙院内的,对吧?”
“……”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她,此刻的宗遥就像是个被抽干净所有魂灵的骷髅,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停留在此地。
“为什么啊?”李萍萍喃喃了一句,“我们有哪里对不起你了宗青瑶?你为什么要联合外人,害死我们所有人?”
“……”
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的李萍萍冷笑了一声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:“好啊,好……你拼了命地要保护石安,这个外乡人拼了命地保护你……可是青瑶啊,怎么办呢?他们两个一民一鬼,你只能选一个……”
话音落下,庙内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一阵巨大的颅骨撞击声猛地响起——
“嘭!”
“萍萍姐——!!!”
宗遥如梦初醒般猛地扭回头去,便看见李萍萍满头是血地倒了下去,充满怨恨地望着她,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含糊笑声:“青瑶,你要……舍弃谁呢?”
望着宗遥赫然睁大的瞳孔,李萍萍最后讥讽地勾了勾唇角,闭上了眼睛。完成了最后诛心报复的她,心满意足地去地下,找她心爱的妹妹去了。
当前剩余参与人数:二鬼,一民。
宗遥缓缓从地上起身,面色木然地拔下了发间的簪子,指向林照,淡淡道:“如你所见,外乡人,我一直在利用你,从我们初次见面起,这场骗局就开始了。”
当林照自巨石上睁开眼睛,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阿遥之前,早已醒来的二鬼,便注意到了这个巨石上的陌生人。
“我搜了你的身,看到了你藏在怀中的那份庚帖,庚帖上是我与父亲好友之子的生辰八字。张家远在潮州府,我与张家子虽素未谋面,但我也知道,他年岁与我相当,而你……阿照哥哥,你总不好意思说,自己今年才十四岁吧?”
所以,其实在林照睁眼之前,她就已经知道了,对方不是与自己有婚约的张绮。
但她奇怪的是,眼前这个陌生人,为何怀中会揣着张绮的庚帖?
“直到你睁开眼睛,抱住我喊‘阿遥’,虽然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‘阿遥’是谁,但我能确定的是,我可以佯装不知,利用你对我的好感与亲近,帮助我与石安转移嫌疑。”
所以第一日,知道禁令的她拉住了这个差点出去送死的大哥哥。
第二日,她用言语暗示诱导家中做花炮铺子的郑八郎,攻击长风,将郑八郎淘汰出局。
“其实你当时从我手上抢簪子的时候,吓了我一大跳。我本来是打算假装刺杀长风,好洗清自己是鬼的嫌疑的,谁知道你居然把我的簪子给夺了,当时真是吓死我了,万一你死在了禁令之下,我精心为石安准备的替罪羊,不就没用了?”
她微微闭了闭眼,复又笑着睁开,望着他,一字一顿道:“都、是、我。”
“提出将机关图纸塞给长风,间接害死李茹茹的是我。把李茹茹的尸体搬到文庙院子里,挑唆李萍萍票出长风的也是我,全部都是我做的。林照,我不是你那个善良、勇敢的阿遥,我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,不择手段的……恶鬼而已。”
“阿遥。”
她厉声呵斥道:“我说了我不是什么阿遥!”
“恶鬼是不会说自己是恶鬼的。”说着,他居然径直将胸口抵上了她手中磨得锋利的铁簪,“你若是真想杀我,便直接将簪子刺进来吧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吗?!”
“呵。”他居然轻笑了一声,“二鬼若是真能毫无顾忌地杀人,直接趁着众人落单时下手便好,又何需一直设计,借刀杀人,甚至不惜断腿示弱?”
她咬了咬牙,像是在那一瞬间终于做出了决定,猛地朝他举簪刺下,一旁的石安瞳孔剧震:“宗姑娘,不要!”
“当啷!”
铁簪被直接打飞在地,她被他擒住双手,死死地箍进了怀中。
“放手!”她挣扎不脱,血红着眼睛冷笑讥嘲道,“不是说让我直接将簪子刺下去吗?怎么?怕了?看来你对这副皮囊的喜爱,也不过如此嘛。”
林照冷肃着一张脸:“刺下去?若是二鬼不能杀人,你这一簪刺下去,杀的是我,还是你自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