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元旦去江城找他。”方敏周说,她觉得自己有点虚伪,这话说的,好像她和王衎感情还多好一样。
“祝福你们。”林斯年说,“那我先走了,拜拜。”
“拜拜。”
转身,不远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王衎站在那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第60章
风紧, 但世界很安静。
王衎先向他们走过来,踩到的树枝和积雪,细碎地断裂。
记忆深处有更响亮的声音, 是烟火飞向空中的怦然, 也有拳头打在脸上的重击。
方敏周觉得自己是在做梦, 以至于辨识不清王衎的身影, 但他从暗处走到亮处, 越来越近。一身黑,没有戴帽子,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, 也落在方敏周的眼睫上。
即刻融化的冰凉触醒了她,令她发现身旁林斯年的呼吸变得缓沉, 是遇到危险时的戒备状态。
于是六月末的雨水最终倒灌,那种眼睛和心脏所感受到的痛感在冬夜里纷飞。
更像在做梦了, 场景渲染模糊——她往前一步, 站在了林斯年的斜前面, 前后两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后者是惊讶的, 与此同时, 他身上的警惕性也消弱了一些, 方敏周暗暗舒了口气,但很快绷得更紧。
而前者……王衎的脸更清晰了,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, 他看起来瘦了些,眉骨的阴影压住眸色, 沉沉的叫方敏周看不见他眼中的自己。
他倏然笑了,对林斯年:“好久不见啊,班长。”
方敏周怔住。
林斯年客气带笑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, 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好久不见。”
王衎和林斯年身高差不多,王衎开阔结实些,林斯年偏清瘦,多一捧书卷气质。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两人开始寒暄,好像从未有过间隙。
林斯年的教养让他可以提面应对场面话,方敏周没想到的是,原来王衎也会有这么道貌岸然的一面。
“刚才我还问方敏周,她明天生日你不来么。”林斯年说。
“怎么会。”王衎咧嘴。
聊了几句,提到或许寒假可以开个同学会,王衎应承,后来林斯年要走了,走前深深看了方敏周一眼。
雪还在下,很冷,但又感不到冷。
因为有心脏在跳动,有血液在流。
方敏周把目光从林斯年走过的雪地上收回,好一会儿,她抬眼,去找王衎的眼睛。
她在等他们之间“好久不见”的第一句是什么。
是一句陈述句,他说:“你说元旦要去找我。”
方敏周默然。
他居然都听到了,他到底等了多久,为什么要等,为什么要来。
第二句是问句,他问:“你找我要说什么?”
方敏周稳住自己的声音,“我要说,你是不是要分手。”
话音刚落,她被王衎揽进了怀里。
方敏周挣扎了一下,王衎更用力地抱紧了她,隔着厚厚的衣物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对方真实的体温。方敏周不动了,她的额头靠向王衎的肩膀,闻到他身上冰雪凌冽的气息,悄然掉了眼泪。
“我怎么可能和你分手?”王衎笑着哽咽道,下巴蹭着方敏周脖间柔软的围巾。
他多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了,但现在她说的每个字,每一个音调,如同串连的细针扎进他的身体里。
他没了方才面对林斯年的游刃有余。
曾几何时,他想的是,既然方敏周不让他来那他就再也不来了,他越想越气,高中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推开他,赌气到后头,变成了怨,怨她跑得那么远、怨她从来不会主动低头、怨她不够喜欢自己,甚至这次再来找她也是怨的。
而当他看到方敏周和林斯年并排走过来时,怨变成了恨,爱也变成了恨,黑漆漆的石油似的浓稠物,灼烧着他的身体,他以为自己搞砸了一切,恨自己也恨林斯年——还好,他先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,方敏周说要来找他、她说她元旦要来找他……
“我这次又什么都不说跑来找你了,生气吗?”他扯出勉强的笑意,“但是你生日,我怎么可能不来?你真的没想过我会来吗?”
他声音滞涩,但不停地在说话,好像要把这将近一个月没说的话都补上,好像这样就能让生了锈的声带重新运作起来。
方敏周的额头更重地抵在王衎的锁骨处,像一只独角兽执拗笨拙地用角顶着南墙。
她在无声降临的巨大悲伤和喜悦中流泪,眼泪滚烫,转瞬冰凉,浆糊似的糊在她脸上。
“敏周?敏敏?”王衎察觉到异样,想要捧起她的脸。
方敏周很快止住了眼泪,她把自己决堤的情绪重新拧紧了,眼泪都蹭到王衎衣服上,但仍有痕迹,都让王衎瞧见了,她垂下眼睛,觉得自己很丢脸,也不敢看他是什么表情。
他冰凉的指腹覆上来,轻轻摩挲,她才看向王衎,看到他的眼眶也红红的,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,笑着抹了把脸。王衎见状,也笑了,温热的嘴唇贴上来,依偎的小动物那样轻轻舔着她,“对不起,我错了……”
方敏周躲着说:“……好了。”
幸好下了雪,寝室楼下野猫都没有,只有他们两个像疯子一样又搂又抱。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方敏周转移话题。
“刚刚。”他温暖的呼吸扑洒在她耳边,不怕被揭穿似的撒谎,“你呢,这么冷的天不待在寝室里。”
那你为什么还在楼下等我?方敏周几乎就要问出口。
她没说她做家教的事情,她和王衎冷战本来也有钱的原因。抬头望了眼苍远的夜空,那么多雪花,没完没了,方敏周拉了拉王衎的衣服,“……走吧,去你那。”
王衎一边整理她的围巾一边说:“不用,你先上楼休息,我后天的飞机。”
方敏周看着他,“明天晚上我室友帮我庆生。”
王衎动作微顿,随即自然地比对了下围巾两边垂下的长短是否持平,“嗯,没事。”
方敏周不语。
“你以为我会又生气?”王衎笑,“我不会了,你看,我刚才看到林斯年不也和他聊得很开心吗?没有像之前那样上去就给他一拳。”
方敏周不觉得哪里好笑。
王衎讨了个没趣,但此时此刻,他说得是真心话。如果他像电影里一样有超能力,他一定要把时间倒退回他们吵架之前,但他没有,而相比其他种种,他觉得当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,至少方敏周还是他的。
王衎又摸了摸她的脸,“你先上楼吧,我们明天再聊。”
方敏周最终点头。
故事又一次重复:
她再一次失眠,第二天清晨早早下床,只是这一次室友们都还在睡觉。雪停了,她吃了同样的早餐,穿过更寥落的清晨的校园,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抹上唇膏。
敲门。
没开。
再敲门。
还是没有人来。
怀疑自己在做梦,梦中梦的那种,站在厚实的地毯上,却有绝望从深渊抓住了她的脚踝。方敏周拿出手机就要确认,忽然,门开了,她没有再被一股蛮劲拽进去——王衎穿着白色睡袍,正在刷牙,睡眼惺忪地朝她一笑,含糊地说:“……你怎么这么早?”
方敏周语噎,往房间里走,“……你先刷牙吧。”
王衎应声。
洗手间的水流关关停停,方敏周看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期末复习资料。之前王衎来找她的时候一支笔都没有带过,以他的性格,如果不是时间真的不够用,估计怎么也不会带上。
王衎洗漱完、换好衣服出来,看到方敏周在仔细看他画的图。
虽然东西摆在那里有故意的成分,表示他有在学习,但实际上似乎显得他很吃力,本来学习就不如人,不禁走过去找补:“期末作业,下周就要交,没办法……”
说完,感觉自己更逊了。
“王衎。”方敏周轻轻环住了他的腰。
王衎本能地回抱住她,呆呆地应了声。
“我们以后不要吵架了。”
方敏周这句话说得很小声,闷在两个人的身体里,但房间这么安静,王衎还是听清楚了,一清二楚,他想他会把这句话刻在骨子里,“好。”
他们听了会对方的心跳,然后交换了一个薄荷味道的吻,嘴唇在暖气房里勾出一丝湿润。
王衎来找方敏周,只是因为这是她的生日,他必须要来找她,不像过去的几周,他可以借口做模型通宵熬夜自我放逐,但实际见了面怎么办,他没敢想过。他本来以为,方敏周也许会不想见他。
简单理了下东西,他问方敏周想去哪里玩,方敏周说不用,在酒店就好,“你先搞完你的作业。”
王衎:“……”
反抗了,但反抗无效。
下午四五点钟,天色暗下,方敏周要回学校了,王衎的模型仍没做完,先放一放,没有开灯的房间里,他们在昏暗里面对面坐着,聊回没有聊完的问题。
说起来还是有点尴尬,方敏周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,但她觉得王衎真的要好好反省下自己乱吃醋的问题,“你到底是不相信我,还是对自己没自信?”
可他那么自恋,怎么还会不自信呢?
王衎无言以对。
半晌,他舔了舔嘴唇,“你有没有发现,其实你很少和我说你喜欢我。”
方敏周:“……有些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吗?”
一聊又想生气,她的喜欢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?
“但语言上的表达是不是也很重要。”
方敏周:“……”
她勉强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“那你现在和我说一句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说你这辈子只会喜欢我一个人。”
方敏周表情僵硬,怀疑王衎在得寸进尺,但在他希冀的眼神下,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,勉为其难地复述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