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在靳嘉给他发信息之前,她其实隐隐约约有听到他们讲什么,但她想,反正她和林星泽已经分手了,那么他肯定不会管她。
是以。
也没阻止靳嘉捡走推搡中抻断的那根绳。
可没想到。
他还是来了。
“欺负小姑娘,”林星泽淡淡掀眼,视线从时念身上收回,再看向裴明,明显就多了些戾气。话说得又轻蔑,饱含不屑:“你也就这点本事。”
裴明被他激得发狂:“少他妈跟老子废话。”
他犀利眼风扫过一周人,立即有人读懂了其中深意,搬出一箱早就准备好的空酒瓶,扔到林星泽眼皮子底下。
“林少爷,记不记得你上次是怎么动手?”
裴明笑得张狂:“这样,我也不多说,您就自己看着砸,砸到我满意为止,如何?”
林星泽没动。
“啧,挺傲是吧?”
裴明拽时念的手指用力,令她不自觉向后仰:“那你要是不动手的话,你的妞可就要受点苦头了。”
“放开她。”
林星泽的音调沉得不像话,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征兆,很安静,却也异常危险:“否则,我保证——”
“你会死得很难看。”
“哦呦,我好怕哦。”
裴明不无挑衅地扁扁嘴:“还敢叫嚣呢,看来这妞在你心里也没多重要啊,或者,您老既然玩腻了,那咱也别搁这儿耽误时间。”
“长得是挺不错。”裴明稍稍偏头看了眼,故意说着浑话:“细皮嫩肉,看起来就很好……”
时念突然挣脱开麻绳,扬手扇向他。
然而,裴明终究不比靳嘉,还是多留了个心眼,只后退半步躲开。等她那股劲落空以后,两只手才齐使力将人拦腰箍住,反剪了她的腕到身后,啐声:“他妈的,找死是不是?”
“裴明。”
在他手即将游走到时念脖颈之下时,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出了声。
很轻很淡。
但就是莫名让人心惊。飘在空荡荡的密闭空间里,依稀还有着回音。
“放了她。”他重复一遍。
“行啊。”裴明动作停下来,扭头咧嘴道:“那这就得看林少你如何表现了。”
林星泽点点头,躬身。
“林星泽!”时念应该意识到了什么,忽地尖叫出声:“你忘了吗?我们已经分手了!”
我们已经分手了。
林星泽。
所以不要听他的话。
不要。
四周鸦雀无声。
林星泽身子僵了半秒,自然而然接上,没理会她这句或提醒或暗示的警告。
起身,他手捏酒瓶看向她。
满眼都是“你管不了老子”的嚣张与漠然。
就这么直挺挺地将酒瓶甩到头上。
玻璃四溅,有碎片落在她脚边。
他额上破了裂口,好巧不巧,就是之前她给他贴创口贴的那个位置。
时念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记得这么清晰,大脑此时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画面。
一桩桩一件件。
像人之将死的回光返照,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得到释放,泪流满面。
“继续。”亲眼目睹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如今在自己面前卑微得摇尾乞怜,裴明心底那点阴暗的变态欲翻腾涌上,不禁得寸进尺地更换要求,妄图进一步践踏他的尊严:“给我跪下。”
“不要!”
时念再一次喊破喉咙,声嘶力竭,红眼凝望着他:“林星泽,别让我看不起你。”
声歇,林星泽似勾唇笑了下。
弧度浅极了。
透过模糊视野,时念瞧见他唇瓣稍动,但她实在看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然后,随着“砰”的一声响,少年弯下的膝盖砸落地面。
世界在此刻寂静无声。
裴明笑得肩膀抖动,不小心松开手,眼泪都出来:“林星泽啊林星泽,没想到你也有今……”
后头一番话被痛意堵回去。
他迟钝偏头,正对上女孩凶狠的眼眸。
第58章
*
警笛声响起的时候, 周遭早就乱成一片。
裴明满腔怒意腾地被激起,眼尾浸满了红,他睁大的一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, 似是根本想不到时念她居然敢这么做。
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, 又怎么会有胆子不管不顾拾了碎玻璃片捅人,若非他避开及时,恐怕那裂口对准的就该是他心口。
她疯了。
就因为见不得林星泽被他折辱。
所以拼了命也要让他去死。
事实上。
时念也的确是这么想的。
她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,唯一剩下的不过一条命。而至于林星泽, 她欠他够多了。
一件又一件。
就像那两根纠缠不清的红线。
时间到了, 也该了断了。
时念不知道今天那根绳断是不是有所预警。
在预警着她的人生将从此割裂。
她琢磨不明白。
但在她想通之前,她已经这么做了。
抬眼,对上裴明猩红的眼。
她眼底没有任何害怕, 亦没有半分恐惧,凶狠得像一头护犊的母狼,动作干脆又决绝。
一下没能直击要害。
裴明只受了点皮外伤。
他不耐将她推倒在地,准备跟着人流逃窜。可身后的靳嘉却在这时莫名上前,将他堵住。
时念缓了缓, 爬起来,迅速捡起第二片,甚至比上一个更长更锐,高举对着他们的方向。
裴明侧头看了看靳嘉,后者表情古怪。
没来由地。
裴明心里后知后觉涌上一阵懊悔,他咽着口水, 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。
忽然,他手上仿佛被谁强塞了个什么。
柱体棍棒一类的东西。
指腹握上去,来不及多想其他。
裴明陡然心狠,扬手就要朝时念肩头打去。
寒光凛冽, 不知是先刺痛了谁的眼。
时念突然被一股从侧后方扑来的强大作用力带倒在地。
而面前,是眼瞳一瞬间瞪大的靳嘉,他吐了一口血出来,迟疑地往肩头看了一眼。菜刀砍进骨骼,大颗大颗的鲜血染红了纯白色的衣襟。
时念怔住,朦胧中看见他艰难启唇,对她说了三个字。
断断续续,看得并不真切。
时念没敢眨眼,怕一眨,眼泪就要没出息地往下掉。
后知后觉的害怕。
拥仄腐朽的场馆顶上亮起红蓝交错的光。
有人匆匆赶来,警笛比先前更响,脚步凌乱,朝着扬声器另一头呼唤着救护车。
血腥味在潮湿中弥漫发酵。
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随后,自她身后覆上一只手,温度很冰很凉,挡住了眼前全部的阴暗与腐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