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唯一的亲人忽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,让容恕在看见他的瞬间措手不及。
他在不久前刚从程宸飞口中听到容错的名字时,就在预想自己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样子。他觉得三十多年没见,自己应该早就忘记了对方的模样,但触手怪的记忆好到离谱,容错的面容熟悉又陌生,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容错从他出生起就在照顾他,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。容恕很小就知道他不是容错的亲生儿子,但他却把容错当唯一的爹,后来他们的父子关系断在了七岁那一年。
在被送入孤儿院的那一年,他想念过,怨恨过,甚至还期待着容错有苦衷,过段日子回来接他,可是什么都没有,直到现在他才知道,那时候容错早就死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,该哭该笑该生气?还是去把封太岁打一顿?
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旋转跳跃,人类的感情和怪物的本能互相斗殴,让容恕头疼欲裂,周围的树藤却还不给他个安静。
容恕眼神一冷,带着戾气,八根触手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争先恐后涌出,没了容恕的束缚,它们一根根撕下自己软胖可爱的外表,扑进树藤堆里就开始大杀四方。
树藤显然没有容恕的八根触手疯狂,节节败退。当前局势大好,谢央楼却有点担心容恕的情况。
容恕这种失去理智的情况在之前从没出现过,唯一一次是在谢家当铺那晚,容恕为了救他和妹妹,从高台上跃下来。那时的他也像现在一样,像个冰冷的怪物。
谢央楼往容恕身上贴了贴,对方的身体比以前还冷,像个冰窟,浑身上下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。当铺那晚容恕一定是为了救他们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。
谢央楼想着,用自己的手环抱住对方的腰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触手怪暖和起来。
但这都是无用功,容恕不是人类,他不可能热起来。
谢央楼气馁,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。他郁闷地把脑袋搭在容恕肩膀上,忽然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。
“怪物……你是个怪物——!”
槐树皮上的容错猛地睁开双眼,阴冷地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。
“滚……给我滚!你是个怪物!我不想再看见你!”
熟悉的声音唤起容恕几十年前的记忆。那天是个晴天,容错忽然冲进家里,将他拽上车,二话不说将他送到了一处偏僻的福利院。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送他走就问原因,容错当时回答的就是四个字:
你是怪物。
容恕陷入了精神恍惚,他突然萎靡下来,连带着触手们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。
“容恕?”谢央楼喊了一声,容恕似乎没听到他的话,只是麻木地盯着虚空。
树皮上的人还在卖力地喊着“滚”、“怪物”的字眼,谢央楼忽然火大,从手腕处唤出一把匕首就甩了过去,“闭嘴!”
容错是古槐树的核心,又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被伤到,数根树藤飞出将容错卷起,牢牢保护起来,匕首压根碰不到核心,弹了两下又回到谢央楼手里。
“意志这么薄弱,果然和会长说的一样,你还不完整。”
包围两人的树藤让开一条通道,胖老头晃晃悠悠走进来,陆壬没有跟他身后,大概是在外面和其他人周旋。
“不完整是什么意思?”谢央楼唤出血丝罩在容恕身边,微微躬身,浑身肌肉紧绷。
“我说的还不清楚吗?”胖老头完全不怵他,慢悠悠道:“意思就是说你身边的人只能算一半天灾,他用了某种手段阻止了自己向诡物的转变。”
谢央楼没怀疑老头话的真假,其实他之前也有所猜测。
现在得到老头的认证,他已经可以猜出来容恕到底做了什么。容恕自己明明很讨厌怪物,却又因为他主动变成怪物。容恕一直说他傻,可在他看来,容恕也是个笨蛋。
谢央楼忽然抬眼,“所以你们想促成容恕的转变?”
胖老头呵呵笑了两声,“谢央楼,你天真得让人觉得可怜,我们不需要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天灾。”
“所以你们想让容恕成为这棵树的养料?!”谢央楼周身气压骤降。
“你还算聪明。”
谢央楼没理会他,转过身,踮起脚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容恕的额头,“好好休息一下吧,这里有我。”
第79章 谁死了?
话毕,他反握匕首冲向胖老头,胖老头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动手,懵了一下,随手从自己肚皮上扯下一张人脸朝谢央楼丢过去。
胖老头是人面疮的集合体,他放弃了自己人类的身体,将自己改造成大号人面疮,可以说从失常会里流传出来的人面疮都是他的衍生体。
人面疮这东西一旦沾上就脱不下来,跟狗皮膏药一样。
谢央楼挥刀斩断,借机将另一柄匕首丢出。匕首在老头头顶炸开,化作一道道血丝从上而下将老头笼罩,赫然形成一个血丝囚笼。
老头甩出一个人面疮,试图突破血丝囚笼,但谢央楼的血丝很特别,它对诡物有极强的压制力,容恕的触手都能被它斩断,人面疮当然更简单。
果然,人面疮刚触碰到血丝的瞬间就被溶解,老头的脸色有点难看,“放你出去真是我们策略上的失误,谁知道你会继承……”
老头声音降低,后面的话谢央楼没有听清,但他现在也没心思去听,而是转身去拉容恕。
槐树的树藤将他们紧紧包围,只有老头所站的位置树藤较少,只要控制住老头他们就有机会突破包围圈。
“天真!”老头冷笑一声,无数古槐树的树根从他脚边涌出,自杀式地撞向血丝囚笼,血丝虽然霸道,但也抵不住接连不断地树根,很快就被冲破。
老头从囚笼里出来,得意洋洋得又从身上拽下几块人面疮。
人面疮一落地就变成哇哇大叫的人皮小人,挥舞着手臂快速朝谢央楼扑过来。
它们速度极快,转眼间就冲到了谢央楼脚边,用尖锐的爪子勾紧谢央楼的长裤。
谢央楼没穿作战服,今天的事情太突然,他只穿了身家具服。单薄的长裤轻易就被勾破,小人的利爪刺破拍皮肤。剧烈痛疼传来,谢央楼忍痛斩断,又快速甩出血丝将剩余小人击穿。
人面疮小人带有极强的感染性,伤口迅速发黑腐烂,试图在谢央楼的大腿上形成一个人面疮。谢央楼用匕首在伤口上划了一刀,鲜血涌出瞬间化作血丝将人面疮溶解干净。
然后他抓起剩余的血丝往空中一抛,血丝如一条条小小的灵蛇迅速游动,它们遍布空气,一眼望去像厚重的血雾。
“你要做什么?!”胖老头瞬间警惕。
谢央楼一声不吭,身形却在眨眼间消失在血雾里。胖老头开始慌了,谢央楼身上最致命的就是他的血,流的血液越多他越强,要是谢央楼跟他拼命,老头是不可能赢的。
“快!”胖老头朝树藤怒吼,“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把容恕拉走!”
抓住容恕,他就没有理由跟这个疯子继续在这里纠缠了。
树藤得令朝着容恕的方向一拥而上,藏在血雾中的谢央楼没有惊慌,反而出现在老头背后,高举匕首朝老头的秃脑袋劈过去。
老头惊起一身冷汗,他疯狂移动身体,笨拙地扭头才保住了自己的脑袋。锋利的匕首削过他的耳朵,最终扎在臃肿的肩膀上。
与此同时,血雾在一瞬间凝成实体将攻击容恕的树藤全部腰斩。
古槐树的树藤无穷无尽,谢央楼身上的血却有流干净的一天,他们要想顺利离开这里只能干掉老头这个拦路虎,毕竟古槐树虽然厉害,却也只有无穷无尽的树藤树根,只要逃出去,就能从长计议。
谢央楼的眼眸在这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,握住匕首的手一横,径直扫向老头的脖颈。
老头可没想就这么死在这里,他催动上半身的人面疮。下一秒老头大半个身体炸开,血肉淋了谢央楼一身,数以万计的人面疮更是尖叫着朝他扑过来。
谢央楼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自爆手段,及时抽身闪躲,但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几块人面疮。
他把人面疮拽下来,血液溅到惨白的皮肤上,短短片刻谢央楼身上又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。
血丝从新的伤口里飘出,空气中的血丝达到了极高的浓度,谢央楼面无表情看向老头,杀意在这一刻凝成实体。
老头表情瞬间麻木,忍不住大骂出声,“研究员那帮蠢货,居然研究出你这么不要命的东西。”
越是战损越能打,这他妈谁能处理?!
但他退缩了,槐树的树藤却不会,他们再次涌上,还没靠近就被谢央楼周身的血雾卷成碎片。
谢央楼一步步朝老头靠近,老头汗流浃背,“冷静一点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。”
他嘴上这样说着,槐树的树藤在他身后不停聚集,显然是被召唤过来准备玩票大的。
若真是那样他们就走不了了,谢央楼眼神锐利,如果古槐树把所有力量都聚集到一个地方他根本就处理不了!
见状,谢央楼加快脚步,正要借助血雾闪到老头面前。忽然,他放在容恕身上的血丝出现了异动。
容恕那边出事了!
谢央楼瞬间扭头,只见容恕正被树藤引导着一点点走向古树的核心。
他目光空洞呆滞,只是一味地望着树里的容错,一步步走过去,像是无意识地在追逐什么。
谢央楼瞬间意识到古槐树拥有某种精神操控的能力,于是他脚步一顿,抽出血丝朝容恕腰间甩过去,
“容恕——!”
容恕被血丝一扯,踉跄后撤,他扭头看了谢央楼一眼,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。
谢央楼却从其中看出了什么,他脚步一顿,扭头继续攻向胖老头。
“你疯了?!还不快去救你的情郎!”胖老头手忙脚乱往后撤,也顾不得背后的树藤有没有集结完毕,高声尖叫让它们顶上。
树藤得令,从高空冲下来,它们与谢央楼在城市边缘见到的树藤不同。这些树藤直径如水桶一般,粗壮有力,尖端锋利且闪着诡异绿光,应该是专门守卫核心的个体,战斗力不菲。
谢央楼催动血丝凝成伞状,朝身前一推,猛然张开伞面,硬生生顶住粗住树藤。但只有一瞬,古树的力量太过强大,谢央楼被强行带着后退几步。
见状他干脆后退几步收了力气,树藤被闪了下,直接扎入地面,谢央楼则顺势跃起落到一边。
这时,容恕已经跟着树藤来到了核心的旁边,容错还是那副狰狞面貌,机械地重复“怪物”的字眼。
容恕平静地看着树里的人,忽然他空洞的双眼闪烁了两下,容恕半眯起眼睛,右手握拳朝容错打过去。
“我早就想这么干了。”
他一拳砸在容错脑袋上,把容错的面部砸得凹陷进去。
核心突然遭到攻击,谁都没反应过来,甚至树藤们还在傻乎乎地执行护送容恕的任务。
古槐树剧烈抖动树身,枝叶摩擦发出愤怒的悲鸣。树藤们恍然醒悟,精锐部队在几秒内中集结,在空中扭成一条树藤巨蛇,一口朝容恕咬过来。
容恕扭头扫了它一眼,放出黑色触手将巨蛇挑开。然而下一秒,他感觉到不对劲,下意识躲闪,只是已经来不及了。
身后的古树树皮暴涨,迅速鼓起一个大包,瞬间将他的半边身体吞没。
容恕试了试,没有拽出来。他试图用触手攻击,然而触手一碰出树皮也被吞没,他和这棵树就像融化的黑白巧克力一样,交融在了一起。
“哈哈,”胖老头大笑两声,“没用的,你们注定要融合成为一个新的天灾。当初用容错尸体为核心制作的天灾实验体只具备吞噬的能力,但就算把这世界上的人类都吞噬了也不可能创造一个真正的天灾,这是存在于人类基因里的卑劣。”
老头越说越兴奋,他手舞足蹈地从地上爬起来,
“从卑劣的人类中永远诞生不出更高级的东西!所以代号‘容错’的实验体原本只是个被废弃的失败品,是会长念及和容错的兄弟之情才一直供养它这么年来。”
“可现在有了你,容恕!一切都不一样了!你是来自天上的、更高级的东西,是吞噬的最佳人选。当初容错为了你叛逃,让我们失去了操控你的最佳时机,但在四十年后,你们父子合起来成就了我们,这就是命,是来自天上的更高级的法则。”
容恕脸色一沉,“滚!我不信命。”
但他的身体已经被吞没了三分之二,完全动弹不得。树皮开始沿着腰部上蔓延,容恕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,活了四十多年,他还是第一次栽这么大个跟头。
老头得意洋洋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,容恕冷笑一声,就算他栽了,失常会的人也别想完完整整的活着。
唯一能动的触手弹射起步,冲向张狂的大笑的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