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急切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,
“容恕——!”
容恕扭头就见谢央楼正朝自己奔过来。他在树藤中穿梭,不停用血丝勾着树藤借力跳跃。
人类又成了当铺那时的模样,伤痕累累却漂亮至极。触手怪是嗜血的怪物,所以比起人类平时安静的模样,他更欣赏沐浴在鲜血中的玫瑰。
容恕一阵恍惚,他朝谢央楼伸出手,攻击胖老头的触手也随着主人的心意一拐弯冲向人类的腰间。
他想把谢央楼带走,就这样拥抱他,带着他一起沉进古老槐树的内部,他们或许会死去,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这个想法一出,容恕惊出一身冷汗。刚才的他自私又冷漠,完成了一个怪物。
他不是!
飞向谢央楼的触手一顿,先是卡了bug一样停在原地,容恕试图把自己的手收回来,然而树皮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腋下,他的手臂动弹不得,只能保持这个姿势。
容恕脸色一沉,该死的!他没想要谢央楼过来。
远处,谢央楼因为过度靠近核心遭到了树藤巨蛇的攻击。
树藤巨蛇盘在树干上,不停朝谢央楼哈气,警告谢央楼不要靠近。
但眼看容恕身上的树皮已经蔓延到了锁骨,谢央楼没空和它纠缠,选择直接莽过去。
他距离容恕不远,几个冲刺的功夫,谢央楼就强行越过树藤巨蛇来到了容恕面前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容恕的指尖。就在这时,暴怒的树藤巨蛇裂开深渊巨口朝谢央楼咬下去。
老头见状暴跳如雷,“混账!不准伤他的肚子,给我撤回来!”
尖锐的利齿抵在谢央楼腰间,冰冷阴寒从腰腹部传来,只要巨蛇一口咬下,他大概就会断成两截。忽然,耳边响起了卵的呜咽声,“叮”的一声,巨蛇的利齿撞到了什么坚硬东西上。
谢央楼瞬间明白这是卵在帮他,于是立马调动全身血丝缠住蛇头,配合着及时赶来的触手一起将巨蛇绞杀。
树藤巨蛇的残肢碎块重重砸在地上,谢央楼也终于在树皮全部蔓延前抓住容恕的手,然后他向前一扑,搂住容恕的脖子。
人类的温热气息在树皮覆盖的最后一刻扑到容恕的脖颈处,暴躁的触手怪忽然平静下来,他用仅剩的皮肤感受着人类的触感,闭了闭眼。
触手自然而然靠过来,不动声色地卷住人类的腰,像是拥抱一样。
我给过你机会了。
容恕向后仰头,用触手卷着人类的身躯,一起扎入古树。
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。
触手怪和人类一起消失在树下,树干上鼓起的包渐渐消失,核心容错缓缓闭上了眼睛,古槐树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。
察觉到什么的封阎停下击鼓,站在城市废墟的高处朝古树望去。
“怎么了?”程宸飞在底下喊他,然后踩着裸露的钢筋几步跳跃上来。
“有些意料不到的发展。”封阎远远眺望,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,随后他跳下废墟,才轻飘飘说了一句,“他们被吃了。”
“……???”
程宸飞一脸错愕,“谁?你说谁?”
“天灾和……”封阎脚步一顿,“谢央楼。”
“啥?”程宸飞跟着跳下去,“你再说一遍?谁死了???”
第80章 我也很期待
清醒过来的时候,谢央楼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容恕。
他坐起身,扯到身上伤口的时候才发觉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。容恕正站在不远处,盯着一栋乡村小平房发呆。
听他这边的声响,容恕走过来,“醒了?感觉还好吗?”
“还……”谢央楼声音一顿,后知后觉才发现他现在浑身没有力气,勉强能站起来,像只软脚虾。
“慢点,”容恕把他扶起来,“我猜是卵过度吸取了你的力量,缓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谢央楼动作一顿,忽然想起刚才在树前卵帮他挡那一下,心软的同时又觉得愧疚。卵救了他那么多次,他还因为自己的恐惧想要剥夺对方出生的机会,真是个混账。
谢央楼垂头懊恼,末了又抬起头来观察四周。
这是一个农家小院,看装修风格大概是三四十年前的样式。槐城中央城区的建筑都是后来建成,这些低矮的平房只分部于郊区。不过由于郊区离被里世界侵占的区域太近,这些年也都渐渐拆了。
“这是哪儿?”
容恕目光落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目光隐隐露出些怀念,“我七岁前住的地方。”
“你家?”谢央楼有些惊讶,他四处张望,试图找到幼崽容恕的活动痕迹。
容恕牵着人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,“这里应该是容错的精神世界,也就是元辰宫。”
上次谢央楼和妹妹合力击垮“亚当”靠的就是里应外合双管齐下,他负责外部,妹妹负责内部,从某种意义上将精神世界是另一种更好处理的“核”。
古槐树的吞噬没有杀掉他们,而是将他们牵引了槐树内部,这意味着什么?
谢央楼下意识看向容恕,容恕站在院子里,出神地望着小院中央的菜地,像是在怀念。
谢央楼没有打搅他,而起想起了被嵌在树皮上的人。对方的相貌并不出众,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容错或许早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,所以才留了后手,让吞噬成为斩灭古槐树的最后一步。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想到,四十多年后被吞噬进来的会是容恕呢?
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了。
“真没想到还会回来,”容恕呢喃一声,然后从菜园子里摘了颗西红柿,在水龙头下洗了洗,递给谢央楼,“这是我种的,尝尝?虽然没有实体吃不饱,但尝尝味道是可以的。”
谢央楼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,边吃边仰头观察容恕的表情。容恕果然是情绪控制的大佬,除了对方站在菜园前发了会儿呆,谢央楼现在居然看不出对方一点异常。
“别像只抱着瓜子的仓鼠一样看我。”容恕无奈笑笑,又从墙角拎过来一个马扎和他并排坐下。
谢央楼瞪圆眼睛,难以置信看他。之前明明是猫塑,现在怎么成鼠塑了?触手怪的脑回路这么奇怪吗?
而且怎么都是猫猫鼠鼠,容恕好像特别喜欢毛茸茸。想起自己的诡术,谢央楼懊恼,他要是有能动物化的诡术就好了,追人还能投其所好。
“你觉得这里怎么样?”容恕突然问。
谢央楼一愣,不假思索,“很宁静,很温馨。”
这个不大的小院明显是经过精心打理的,墙边角落还摆放着小一号的铁锹水桶,以及各种用木头削的小玩具。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来,容恕帮忙种菜打扫,而容错就坐在院子里用刀一点点给小容恕削玩具。
如果这对父子只是普通人的话,一定会活得平凡又幸福。
容恕没有否定他的话,“那时候容错没有固定工作,我们过得不算富裕,他白天出去一整天,晚上就给我带回来些食物和小玩具,还有各式各样的书。”
“刚开始买书的时候,听说小孩要看图画书,他隔天就给我搞了一本砖头一样厚的诡物图鉴,邻居小孩要看,结果看了一眼就吓得哇哇大哭,怎么哄也哄不好,我只能把最喜欢的玩具送出去,那小孩才算完。”
谢央楼仔细听着容恕的话,他自己童年时没经历过这些,现在从容恕口中听到这些只觉得有趣。
特别是容恕说到他手忙脚乱哄小孩的时候,谢央楼眉眼弯弯,“是个什么玩具?”
“一辆遥控小汽车。我们一直挺穷的,容错攒了一个星期的钱才买下来。”
那小车黑色金属外壳,低调精致,不是特别昂贵,但对他们来说也不算特别便宜。
容错的工作一直是个迷,容恕小时候偷偷跟踪过,只知道容错进了废品回收站就没影了。当时他还为家里经济状况忧心很久,提出要和容错一起捡废品补贴家用。容错却说他还不至于沦落到捡垃圾的地步,他有别的工作。现在想想,容错白天的时间恐怕都花在躲避失常会上,避免他们发现两人居住的小院,零散的功夫才能赚点小钱。
“我当时非常喜欢那辆小汽车,开包装盒的时候特地去换了件干净衣服,洗干净手,虔诚地摆在桌上,就差烧一根香了。”
烧香拜佛的小容恕好像很可爱,谢央楼将手臂撑在腿上,双手托腮,眉眼弯弯,嘴角一直没落下来过。
忽然他意识到一点不对,“这么重要的东西,你就这么给他了?你换个别的东西哄哄他,给点吃的什么的。”
谢央楼越说越觉得肉疼,小容恕好不容易才有一件好玩的玩具,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给别人了呢?
容恕眼里的笑意淡了点,“我和别的小孩有点不同。”
不管是身体强度上,还是心智上,他和人类小孩都不同。他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,也没什么共同话题,好像他们之间天生有道屏障,明明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,却没法交流,就像鸡群里的鸭子。
“我大概那时候就表现出一点怪物的能力,我几乎不会受伤,他们把我推到沟里去也不会有事,反倒被我拽下来那个小孩骨折了。”
听到这儿,谢央楼隐隐意识到不对。
果然,下一句他就听到容恕说:
“一系列异常,让他们觉得我不是人。我和容错因为这件事被迫搬过家,邻居小孩曾经偶然见到过我的伤口快速愈合,他说我不是人,被我哄住了。
后面他大概意识到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,就开始拿这件事威胁我。我不想再让容错因为我搬家,所以得哄着他,不让他事情说出去。”
谢央楼唇角的笑落了下去,容恕说得轻描淡写,但经历过的事情哪能用一句话概括明白。
他幼时因为谣言和忽视在谢家不受待见,但那些人碍于他的身份只敢在背地里说。容恕在村里经历的事情要比他严重的多,歧视、仇恨、驱赶甚至是恶意伤害,特别是三十多年前官方还没有向大众宣传诡术者无害,怪物异类的下场通常都不算太好。
容恕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,怪不得对“怪物”这个词格外敏感。
谢央楼忽然意识到,容恕从被人骂作怪物,到彻底成为怪物被驱逐,他的一生都被“怪物”两个字占据了。
谢央楼想要出声安慰,但嘴张了张,又觉得自己嘴笨,只好闭上嘴,轻轻握了下容恕的手。
人类的手温热又柔软,容恕捏了捏,手感好像不比猫猫的后脖肉差,
“别皱眉了,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。”
谢央楼皱了皱鼻子,不敢苟同。
见他满脸不信,容恕无奈,“我在外面其实早就醒过来了,槐树对我的影响没有那么大。”
谢央楼:“嗯,我看出来了。”
容恕当时回头看他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,他瞬间就明白容恕只是想假借被控制靠近古槐树趁机毁掉它。
但前半句谢央楼不敢苟同,容恕很坚强,但也没那么坚强。
有父亲庇佑的幼年时期他都一直遭受人们的恐惧和驱赶,没有人庇护的孤儿院时期会更好吗?
答案当然是不可能,他或许学会了隐藏自身的异常,但过往的经历只会让他变得难以合群,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放肆的排挤和疏离。所以容恕还没成年就参加了调查局的预备役计划,他想离开那个地方。
从小到大,容恕都是被排斥的对象,他从来没有合群过,从来没有人接纳他。
谢央楼自觉要比容恕幸运很多,他过去有养母,现在有妹妹,在局里还有程宸飞愿意护着他。
反观容恕,在幼年时唯一爱他的人用善良的谎言抛弃他,而后一无所有。
谢央楼忽然反握着容恕的手,紧紧抓住对方。
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卵对容恕的重要性,如果容恕是一叶孤舟,那么卵的出生就是一座可以落脚的岛。